第二日辰时前。
雁回城西门外,第三落舟台。
青不凡到时,何青枝已经在了。
她背后的药篓换成了一只更大的青藤篓,腰间多挂了两只封药玉盒。旁边还有四个人。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瘦高男子,炼气四层。
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修,炼气三层。
还有一对父子。
父亲炼气四层,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修为最低,只有炼气二层。
五个人。
正好是一支采药队。
落舟台旁边还趴着一头灰背驮兽。
个头不算大,背上绑着两只空药箱,嘴里慢慢嚼着草根。
何青枝看见青不凡,先看了一眼天色。
“没迟。”
“还差一刻。”
“早到总比晚到好。”
她把一块薄玉片递过来。
“百草楼给的。”
青不凡接过。
里面没有别的。
只有听魂山西南外缘三处采药范围,以及这次百草楼规定要带回来的东西。
宁神草二十株。
阴露苔六份。
另外还有几种普通灵草。
量不算少。
但三日时间足够。
前提是——
山里还有得采。
何青枝道:
“规矩先说。”
“我们采药,你护行。”
“真遇见妖兽,能绕就绕。”
“我们不是猎妖队。”
“遇见其他采药人,也不要因为一两株草动手。”
青不凡点头。
“明白。”
何青枝又看向他的腰间。
“飞行法器?”
青羽梭被收在储物袋里,没有露出来。
但青不凡身上的天元客卿牌不一样。
何青枝显然猜到了他不是一路走过来的普通散修。
“有一件。”
“进山以后少用。”
“听魂山上面几片区域常有阴翅蝠。”
“飞得越显眼,越容易招东西。”
青不凡记下。
一行人没有乘舟。
离开落舟台以后,直接沿着西北官道出发。
前二十余里还有不少人。
商队。
散修。
背药篓的采药人。
甚至还有几支往雁回城送矿石的驮兽队伍。
再往前。
路开始分散。
官道变成两条石路。
石路又慢慢变成山间旧道。
听魂山第一次真正出现在青不凡眼前。
没有断星岭那么陡。
也没有九连山那种大片连绵的高峰。
山势反而很散。
一座一座青灰山峰错开,中间夹着大片低林、湿地和浅谷。
越往里走。
树木越密。
空气也越凉。
青不凡没有放开神识。
只在需要的时候探出两尺左右。
识海裂伤还在。
玉髓能缓。
却没有好到让他随便挥霍。
何青枝走在最前面。
一路上几乎不怎么看路线玉片。
到了两块相似的山石之间,她甚至连停都没停,直接转进左侧那条更窄的旧路。
青不凡看了一眼玉片。
上面这条路只画了一半。
“图上没标全。”
“旧图。”
何青枝头也不回。
“去年夏天山洪冲掉一截。”
“后来采药的人重新踩出这条路。”
她抬脚跨过一截倒木。
“这种东西,三个月都能变。”
“何况山河图。”
青不凡没说话。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那张五百二十块灵石的资源图为什么只是“方向”。
图能带人来。
人要活着进去,靠的还是经验。
又走了半个时辰。
何青枝忽然停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用手往右侧一指。
几人顺着看去。
两块湿石之间。
生着一株很不起眼的淡青色小草。
叶片狭长。
根部有细银纹。
宁神草。
和百草楼玉盒里的几乎一样。
但活着的时候颜色更浅。
何青枝没有去采。
反而看向队伍里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来。”
少年明显不是第一次跟着进山。
却还是有些紧张。
他蹲下。
先用一支细木铲把四周泥土慢慢拨开。
没有直接拔。
等根须露出大半以后,才沿着外侧一点点掘。
青不凡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留一截根?”
何青枝道:
“不断根。”
“下次还能长。”
“真挖绝了,今年多卖两块,明年大家一起没得采。”
少年已经把宁神草取出。
主根完整。
旁边却留下两条细根。
何青枝看了一眼。
“十一块。”
少年脸上顿时有了笑。
“能到十二吗?”
“你先把根上的泥弄干净。”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继续赶路。
接下来一个时辰。
他们陆续找到四株宁神草。
还有两小片阴露苔。
但真正能入百草楼标准的只有一片。
另一片已经发黄。
何青枝连碰都没碰。
“别什么都装。”
“烂货占药盒。”
青不凡一路看。
也一路记。
什么样的湿度会长阴露苔。
宁神草喜欢哪一面山石。
什么地方看着阴凉,实际上灵气却散。
这些东西地图上都不会写。
走到午后。
他们在一条浅溪旁停了一次。
青不凡刚坐下。
腰间的天元客卿玉牌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传讯。
只是一道很短的内部留讯。
他以灵力触过。
几行字浮现。
断星岭外队卷宗已经转入雁回城分会内查。
周桐遗物登记完成。
相关外队灵册暂封。
最后一句:
无须回署。若有进展,另行传讯。
青不凡看完。
玉光散去。
顾长安没有把他重新拖回那条线里。
这很好。
该查的人在查。
他现在更缺的是别的东西。
青不凡抬头。
浅溪对岸,何青枝正把地图铺在一块平石上。
“下午走这里。”
她指向西北。
“绕开阴蝠地。”
“如果顺利,今晚在石亭旧址休息。”
青不凡看了一眼。
“离栖魂台多远?”
何青枝的手停了一下。
其他几个人也抬了抬头。
“不到十五里。”
“今天去?”
“不去。”
青不凡道:
“问问。”
何青枝看了他一眼。
“最好只是问问。”
她把路线玉片卷起来。
“栖魂台那边近几年死的人,比采到凝魄木的人多。”
“妖兽?”
“有。”
“但不是最多的。”
她没有继续说。
一行人重新上路。
下午的路开始不好走。
山里雾气渐重。
有些地方明明只是两三丈距离,人一转过山石,背影就只剩一个轮廓。
青不凡没有离队。
也没有因为自己有青羽梭就往前探。
何青枝显然对这种雾很熟。
每隔一段路便在树干上找一个很浅的旧刻。
有的是一道斜痕。
有的是半个圆。
青不凡看了两次。
很快发现这些刻痕不是随便留的。
“不是路标。”
何青枝听见他说话,回头。
“那是什么?”
“避阵标记。”
她皱眉。
“这里有阵?”
“以前有。”
青不凡蹲下来。
一块半埋在泥里的青石旁,有一道几乎完全磨平的细槽。
普通人只会当成雨水冲出来的痕迹。
可青不凡开启观纹以后。
槽底还有极淡的灵路残痕。
已经死了。
但方向没有乱。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
连接起来以后。
刚好绕开西北那片雾最浓的区域。
“这些树上的刻痕,是后来的人照着旧阵留下的。”
青不凡道。
“以前这里应该有一座很大的外阵。”
何青枝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知道老一辈都这么走。”
“说那边雾深,别进去。”
“没人告诉你为什么?”
“告诉过。”
她看向远处。
“说听魂山以前不是采药山。”
“那是什么?”
“养魂地。”
一旁那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子接了一句:
“都是老人传的。”
“说几百年前这里住过一群专修神魂的人。”
“是不是宗门,不知道。”
“只知道山里以前有不少石台。”
何青枝道:
“现在大多塌了。”
“栖魂台是剩得比较完整的一座。”
青不凡抬眼。
“听魂山这个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何青枝点头。
“传说以前那些人修炼的时候,不看山,也不听风。”
“只听自己的魂。”
“所以后来山就叫听魂山。”
青不凡没有追问真假。
名字至少有了来处。
这就够了。
继续往前。
不到半个时辰。
最前面的何青枝忽然抬手。
所有人停下。
她蹲到路边。
那里本来应该有一片阴露苔。
现在只剩湿土。
刚被刮过。
青不凡走近。
“今天的?”
“最多半日。”
何青枝用指尖碰了一下泥。
“有人在前面。”
这并不奇怪。
听魂山本来就不是他们一支队伍。
可接下来。
第二处。
第三处。
沿路能采的东西都没了。
不是采得干净。
而是只拿值钱的。
普通灵草一株没动。
何青枝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人知道路。”
又走出两里。
青不凡忽然停住。
左侧林间。
有一块石头不对。
石面被泥和青苔盖着。
可边缘露出来的部分太直。
不像天然山石。
青不凡拨开上面的湿叶。
一截灰白色石阶露了出来。
向林子深处延伸。
何青枝看到以后,脸色彻底沉下来。
“这条路以前没露出来。”
青不凡蹲下。
石阶边缘有新泥。
还有两道刚被鞋底刮掉的青苔。
有人刚走过。
他抬头看向路线玉片。
正常采药路线在右。
这条旧石阶却斜向西北。
尽头方向。
正是栖魂台。
何青枝道:
“回主路。”
没人反对。
青不凡却没有马上动。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块石阶下面。
一丝很淡的灵光。
不是草木。
也不是灵石。
是一道阵纹。
还亮着。
青不凡伸手停在石面上方。
没有触碰。
“等等。”
何青枝看向他。
“怎么了?”
青不凡顺着那道残纹往林中看去。
一块。
两块。
三块。
埋在泥里的旧石阶下面,一道道极淡灵路正向深处延伸。
有些已经断了。
有些却还活着。
而且其中至少有一段。
不是几百年前留下的。
太新。
青不凡缓缓站起。
“有人修过这里。”
何青枝脸色一变。
“什么时候?”
青不凡看着林子深处。
“不知道。”
“但不会太久。”
山风穿过树梢。
雾气缓缓往两边散了一点。
旧石阶尽头。
远处隐约露出半角灰白石台。
栖魂台。
而那道原本应该早已死去的旧阵。
正从石阶下面。
一寸一寸。
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