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承岳把那块灰黑色石简放到桌上时,青不凡先伸手压住一角。石简只有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很圆,正面刻着九道圆槽,每一道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彼此隔开,中间也没有连阵纹。
“就是这个。”石承岳道,“以前请来的几位阵师都看过。他们把后山九处柱位画下来比过,位置对不上,最后都说这东西和那座阵没关系。”
青不凡没急着回答。后山九处柱位他刚走过一遍,哪里有断柱,哪里灵压最重,都还记得。桌上的九道圆槽排得很散,拿来当九柱阵图,确实怎么转都对不上。可父亲既然特意留下,石承岳又一直收着,总得有个原因。
“你父亲说过从哪来的?”
“没说。”石承岳想了想,“石简原来包在一块旧布里,布角写着‘后山’两个字。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觉得它和那座阵有关。”
青不凡把石简拿近一些。其中最靠边的一道圆槽磨得最厉害,槽底很光,像有什么东西长期压在里面。他换到另外几处,情况差不多,只是磨损深浅不同。这些圈不像单纯刻出来给人看的,更像真的放过东西。
“回后山一趟。”青不凡起身。
石承岳愣了下,“刚下来。”
“再看一个地方。”
两人重新上山。
先前打开的地下入口还留着。黑木匣取走以后,九柱范围内的灵压已经散了大半,青不凡这次走得很快,十几级石阶下去,很快到了那间小石室。石桌仍在原处,侧面的“四围一空”小图也还看得清。青不凡只在那幅图前停了片刻,便转向石壁。
九个浅孔分散在墙上,各自朝着外面的九处柱位。先前进来时,他只顾着确认这些浅孔与九处柱位的对应关系,并没有细看孔内。青不凡把石简贴近其中一个浅孔,大小竟差不多。
石承岳也看出来了,“真有关?”
“有关。”
青不凡换到第二个浅孔,又比了一次。
大小还是一样。
问题也随之出来了。如果石简上的九道圆槽对应的是墙上九孔,为什么位置完全不同?青不凡沿墙走了一圈。走到西北那一孔时,他手指停住。
孔底有一道很浅的缺口,只有米粒长。他回头拿起石简,找到其中一圈,用指腹擦掉里面积灰。里面同样有一道缺口。
“灯拿近一点。”
石承岳把照明石递过来。青不凡没再去比圆槽位置,只比缺口。西北壁孔的缺口朝右,石简九道圆槽里,只有一处也是这个方向。
他把这一圈记下,接着去比第二孔、第三孔。到第五处时,石承岳已经明白他在做什么,“这些缺口才是对应的位置?”
“应该是。”
青不凡继续往下比。九个壁孔全部走完以后,石简上的九道圆槽也正好各自对应一处,只是顺序被打乱了。青不凡重新回到石桌旁,把这块九环石简平放下来。
“难怪以前的人对不上。”
石承岳凑近,“这东西根本不是九柱的方位图。”
“嗯。”
如果按山坡上的位置去看,这九个圈毫无规律。换成缺口方向以后,它们记录的却是另一套东西。青不凡拿了一块碎石,在桌面灰尘上画出九处柱位,又按照石简上的顺序把它们连起来。第一处是西北断柱,第二处落在东南,第三处则是正北,再往后,路线来回穿过九柱范围。
石承岳看得皱眉,“这也不像阵纹。”
“本来就不是让灵气照着这条线走。”
青不凡把其中两处擦掉,重新画。刚才在阵中感受到的灵压起落,逐渐和这九个位置合了起来。西北断柱虽然只剩石根,却仍在泄出阵内灵压。紧接着承压的,正是东南那一位,之后才轮到北侧。
他先前只发现阵势有一收一放的间隙,顺着间隙打开了地下入口。现在再回头看,那个间隙其实一直在九处柱位之间移动。石简记的,就是轮转次序。青不凡把最后一处连完,手里的碎石放到桌上。
石承岳盯着那几道线,“知道顺序有什么用?”
“以前有用。”
“现在呢?”
青不凡抬头看了看墙上的九个浅孔。
“阵已经停了,暂时用不上。”
石承岳顿时有点失望。青不凡却把石简重新拿起来。他在意的不是这座已经打开的旧阵还能不能再榨出东西。真正有价值的是这种结构。
九处位置可以分开承压,再按照固定顺序把压力往下一位送。哪怕其中一处损坏,剩下的位置依旧能够继续轮转,所以三年前那根黑柱被毁,整座阵才没有停。他的六位转阵盘,同样在做换位、分流和承压,只是做法不同。青不凡没继续在石室里画下去。有些东西看出方向就够了,真要改进自己的阵盘,还得回城以后重新拆结构。
两人出了地下石室。
石承岳问:“石简你要带走?”
青不凡把东西递回去,“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你自己收着。给我拓一份就行。”
这回答反倒让石承岳痛快不少,“可以。”
回到庄里,石承岳让人取来纸墨。青不凡把九道圆槽、槽内缺口和石简边缘的旧损全部拓了下来,收进储物袋。入夜后,他住进石泉庄安排的客房。房门关上,兰灵玉的魂影才从稳魂台中显出来。
青不凡把拓下来的图铺在桌上,“认得吗?”
兰灵玉低头看了一阵。
“不认得。”
回答很干脆。
青不凡指了指九个空圈,“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想到点什么。”
“九印?”
青不凡嗯了一声。
兰灵玉抬起头,“因为刚好也是九个?”
“还有地下那幅四围一空。”
“那就更不能急着往一起套。”兰灵玉伸手停在拓图上方,并未碰纸,“我真正接触过的只有你身上的情印,还有现在连印痕都没成的守印。这块石简本身也看不出类似的气息。”
青不凡点头。
这和他的判断差不多。九个空圈值得记,却远不到能下结论的时候。
兰灵玉又看了一会儿,“你刚才说,它记录的是九处承压位置的轮转顺序?”
“目前只能这么看。”
“那倒值得留。”
“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嫌六位转阵盘连续换位时,承压还不够稳?”
青不凡看向桌上的拓图。以前六位转阵盘改过一次以后,中央压力已经分开,可真正到了齐乌山这种炼气十一层手里,主位仍然会被硬生生打裂。九柱旧阵的办法更慢,却有一个好处。
它允许坏掉一位以后,剩下八位继续走。青不凡拿起笔,在拓图旁边写下六个小点。
兰灵玉见他又准备画,问道:“今晚不睡?”
“画两笔。”
“你每次说两笔,都不止两笔。”
青不凡抬头看她。
兰灵玉已经转身回稳魂台,“明天不是还要回雁回城领剑?”
青不凡手里的笔停了停。沉锋剑是一品极品,四层完整禁制,还是他现在最缺的金行法器。
“那就明天再画。”
他把拓图折好,和之前留下的几份阵图放在一起。第二日一早,青不凡辞别石承岳,出了石泉庄便放出青羽梭。雁回城还在两百里外。
沉锋剑已经在那里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