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押黑衣男子的屋舍在外营最里面。
门外站着两名天元修士。
门框四周还嵌着一圈淡灰色封灵纹。
顾长安刚走近,其中一人便道:
“禁灵扣没动过。”
“伤口也重新处理了。”
顾长安点头。
“你们先守外面。”
两名修士没多问。
等青不凡和顾长安进去,身后的封灵纹重新亮起。
屋内只有一盏灵灯。
光线不强。
黑衣男子靠墙坐着。
双腕各锁着一只黑铁禁灵扣。
扣内细密阵纹紧贴腕脉。
只要强行运转灵力,禁制便会立刻收紧。
肩头的伤已经重新敷过灵药,脸色却比在断星岭时更差。
他看见青不凡,第一句话便是:
“我想活。”
顾长安拉过一张凳子。
“现在知道想活了?”
黑衣男子没有理他。
只看青不凡。
“干涧里那张雷击符你也看见了。”
“他们连我一起杀。”
青不凡站在桌边。
“所以你准备卖他们?”
“我不卖,就得死。”
“你们也一样。”
顾长安敲了一下桌面。
“周桐。”
“你说知道他为什么死。”
黑衣男子沉默了片刻。
“先答应我一件事。”
顾长安笑了。
“你现在还有资格谈条件?”
“有。”
男子抬起头。
“因为你们不知道的东西,比你们知道的多。”
顾长安还想说话。
青不凡先开口。
“你说。”
“有用,再谈。”
黑衣男子看了他几息。
最后还是先低下头。
“周桐不是死在维护道里的。”
顾长安眼神一变。
“什么意思?”
“他是在东坡受的伤。”
黑衣男子道:
“逃进维护道以后,才死在那里。”
屋里安静下来。
顾长安慢慢坐直。
周桐残纸上的第一个字。
东。
对上了。
“谁伤的?”
黑衣男子没马上回答。
顾长安盯着他。
“刀伤。”
“针伤。”
“我们都看过。”
男子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过了片刻。
他才道:
“那一针。”
“是我打的。”
顾长安脸上的笑消失了。
青不凡也没有说话。
黑衣男子继续道:
“当时我还没被派去守维护道。”
“东边出了事,我们三个人过去拦他。”
“有人先砍了他一刀。”
“他没倒。”
“还在跑。”
“我用针中了他后背。”
顾长安左手已经慢慢握紧。
“然后呢?”
“他跳下东坡。”
“下面有旧路。”
“我们追了一段,遇上塌石,没找到人。”
黑衣男子看着顾长安。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下面。”
“没想到他还能爬进维护道。”
顾长安没有立刻说话。
周桐死前还把字写在纸上。
东。
血煞。
不是一队。
有人先。
不是临死前胡乱留下的几个词。
每一句都在报他看到的东西。
青不凡问:
“他看见了什么?”
黑衣男子眼神微微一凝。
“这才是他必须死的原因。”
顾长安盯着他。
“说。”
“那天东坡有人和我们接头。”
“周桐正好撞上。”
顾长安眉头皱起。
“谁?”
“我不知道名字。”
“脸呢?”
“遮着。”
顾长安冷笑。
“名字不知道,脸看不见,你拿什么证明?”
黑衣男子抬头。
“他带着天元的牌。”
顾长安的声音停了。
灵灯轻轻闪了一下。
青不凡看着男子。
“什么牌?”
“外队腰牌。”
“灰底,边上有一道白线。”
顾长安没有接话。
黑衣男子看他的反应,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周桐也看见了。”
“所以他转身就跑。”
顾长安脸色越来越沉。
“你确定那是天元的人?”
“我只说他带着天元的牌。”
黑衣男子道:
“是不是你们的人,我不知道。”
这句话反而让青不凡多看了他一眼。
没有为了活命,把话说死。
说明至少这一部分,可信度更高。
“接头交了什么?”
青不凡问。
“一张图。”
“什么图?”
“断星岭外围。”
黑衣男子道:
“东线、南口、几条常走的商路,还有你们天元外队会经过的位置。”
顾长安猛地抬头。
“巡路也有?”
“有。”
“换岗时间?”
“我没看那么细。”
男子摇头。
“图交到东组手里以后,就收起来了。”
顾长安脸色已经彻底冷下来。
断星岭外围图并不稀奇。
坊市都能买。
真正值钱的是天元外队经常走哪几条路。
什么时候有人。
什么时候没人。
这种东西不会画在公开地图上。
青不凡问:
“维护道也在图上?”
黑衣男子沉默了一下。
“入口位置有一个记号。”
顾长安猛地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黑衣男子看向他。
“维护道外口。”
“图上标了。”
顾长安没有再动。
这就不一样了。
普通断星岭地图不可能标这种东西。
就连周桐这种天元外队修士,都是逃进去以后才死在里面。
而血煞宗却提前在那里安排了人守路。
青不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你在那里。”
黑衣男子点头。
“东组拿到图以后。”
“我被分去守维护道。”
“还有人先进去。”
“周桐撞见接头时,那几个人已经进了山。”
顾长安立刻看向青不凡。
残纸最后一句。
有人先。
也对上了。
青不凡问:
“先进去多少人?”
“三个。”
“修为?”
黑衣男子摇头。
“我只见过其中两个。”
“一个炼气七层。”
“一个炼气八层。”
“第三个没和我们一起走。”
青不凡目光微动。
“去哪了?”
“不知道。”
男子停顿了一下。
“东组的人叫他‘引路的’。”
顾长安眉头皱得更深。
“血煞宗的人?”
“没穿宗门衣服。”
“令牌我也没见过。”
新的线没有完全接上。
但至少周桐留下的四句话,已经有了大半答案。
东。
是在东坡撞见。
血煞。
是血煞宗接头。
不是一队。
韩沉岳之外,确实还有另一支人马。
有人先。
在周桐撞见他们以前,已经有三个人先一步进入断星岭。
青不凡没有继续往那三个字里硬猜。
知道多少就是多少。
“那张图现在在哪?”
“东组领头手里。”
“谁?”
黑衣男子沉默。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又不想说了?”
“我说了也没用。”
男子道:
“你们见过他。”
青不凡脑中很快闪过几道人影。
黑角长弓。
重钺。
南口符修。
“哪个?”
“拿弓的那个。”
青不凡眼神微凝。
炼气七层弓手。
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乱射一箭的人。
原来不只是负责堵他们。
东组的外围图,也在他身上。
顾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周桐看见你们接头。”
“你们追杀他。”
“他逃进维护道。”
“临死前留下这张纸。”
黑衣男子没有否认。
顾长安看了他很久。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
“想换什么?”
男子终于抬头。
“别把我交回去。”
“至少在到天元主驻点之前。”
“别让我死。”
顾长安冷笑。
“你亲手给周桐一针。”
“现在让我保你?”
黑衣男子神色没有变化。
“所以我没求你。”
他看向青不凡。
“我求他。”
青不凡问:
“为什么是我?”
“因为干涧里他们要杀我的时候。”
男子道:
“你没有把我扔下。”
“你只是还想问东西。”
青不凡没有否认。
黑衣男子扯了一下嘴角。
“想利用我的人。”
“至少在我还有用的时候,不会让我死。”
顾长安听得差点气笑。
“你倒看得明白。”
青不凡却只道:
“到主驻点之前。”
“只要你不跑,不藏,不说假话。”
“我不让人随便杀你。”
男子眼神终于松了一点。
“够了。”
“但有一件事。”
青不凡看着他。
“周桐的账,不在这个条件里。”
男子脸上的那一点松弛停住。
几息后。
他慢慢点头。
“明白。”
顾长安没说话。
只是把周桐那张残纸从怀里取出来。
重新展开。
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黑衣男子抬头。
顾长安问:
“那个拿天元腰牌来接头的人。”
“以后还会不会出现?”
“会。”
顾长安眼神一冷。
“什么时候?”
黑衣男子看向门外。
“血煞宗进去之前,约过下一次。”
“如果断星岭的事办成。”
“三天后。”
“东南二十里。”
“老石驿。”
顾长安一动不动。
“接什么?”
黑衣男子摇头。
“这个我真不知道。”
顾长安盯了他很久。
最后转身打开封灵屋的门。
门外山风灌进来。
两名守卫同时看向他。
顾长安却没有立刻说话。
三天。
老石驿。
那个拿着天元外队腰牌的人。
还会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