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杭州,热得像蒸笼。
沈墨坐在出租屋的塑料凳上,面前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开着三个招聘网站,页面停留在他投出的第三百六十八份简历上。
已读,未回。
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的微信:小沈啊,这个月房租你看……
沈墨默默关掉对话框,起身去冰箱翻吃的。冰箱比他脸还干净,只剩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老干妈,瓶底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他关上冰箱门,揉了揉饿得有些发晕的太阳穴。
今天是2026年8月24日,距离他从那所二本大学哲学系毕业,正好过去两个月零三天。这两个月里,他投出去的简历比大学四年写的论文还多,得到过的回复加起来五条,分别是不合适已招满我们考虑一下和两条自动回复。
哲学系。
沈墨有时候想,自己当年选这个专业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填志愿的时候觉得探寻人生本质特别酷,毕业了才发现本质就是——人活着,得吃饭。
他套上拖鞋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隔一个台阶才亮一下,忽明忽暗地照着他下楼。小区后门那条街一到晚上就摆满夜宵摊,空气中飘着烤串的孜然香和炒饭的葱油味,沈墨咽了口唾沫,兜里只剩十二块三毛。
他在一家炒粉摊前站了三秒,转身走了。
垃圾桶旁边经常有人扔剩饭,他知道的。刚开始毕业那会儿还要脸,饿了两天之后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今天运气不错,垃圾桶旁边的纸袋里露出半截面包边,他弯腰去翻,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玻璃瓶。
瓶子不大,透明的,里面装着浑浊的乳白色液体,标签上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野生狗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纯天然,无添加,喝了都说好。
沈墨:
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类食品。但瓶身上完全没有生产日期,保质期那栏印着两个字:永久。
他把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舍得扔。旁边纸袋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一根真空包装的香肠,牌子不认识,生产日期印着2020年9月1日,保质期那个位置被油渍糊了一半,他对着路灯仔细辨认——
保质期至:2008年7月8日。
沈墨愣了三秒,把香肠和狗奶并排举在眼前。
生产日期2020年,保质期到2008年。这根香肠还没出生就已经过期了十二年。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把这两样东西都扔回去,然后去便利店买包最便宜的方便面,用兜里那十二块三毛勉强对付一顿。沈墨也是这么想的。
但下一秒,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手机铃声,不是风吹过楼道的声音,也不是远处夜宵摊的吆喝。那声音像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没来源,没方向,清清爽爽的四个字——
吃下去吧。
沈墨握着那瓶狗奶的手顿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后街空荡荡的,路灯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拖在地上。垃圾桶旁边的野猫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他,橘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
吃下去吧。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剧本。
沈墨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大概是因为太饿了,饿到连幻觉都开始出现。也有可能是因为这根生产于2020年却过期于2008年的香肠,荒谬得让他觉得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玩笑。既然是玩笑,那认真干什么呢?
他拧开那瓶野生狗奶,闻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味道,甚至有一丝微甜。撕开香肠的包装,那根保质期逆行的肉肠看起来倒也正常,没有发霉,没有异味,红彤彤的,和超市货架上那些一模一样。
行吧。
沈墨仰头灌了一口狗奶,然后把整根香肠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囫囵吞了下去。
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从腹部开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那感觉不难受,甚至有点舒服,像冬天泡进热水里,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然后眼前一黑。
意识没有消失,只是像被人从身体里抽了出来,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感觉自己还在,胳膊腿都在,但周围什么东西都没有,上下左右全是黑的,甚至连上下左右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状态里待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直到另一道声音响起。
这次的声响比刚才那个清晰太多,带着金属质感的机械音,一字一顿,像是某种程序在初始化——
恭喜您。
沈墨:……啥?
您已成功绑定上帝权限,掌握与两项核心能力。从现在起,您便是这方世界唯一的主宰。
黑暗散去了一角,沈墨发现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材质摸起来像木头,又像石头,冷冰冰的,扶手上有细密的纹路。四周依然黑漆漆的,但他能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缓缓地,一片巨大的沙盘从黑暗中浮现。沙盘上布满山脉、河流、森林,微缩的地形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到细小如蚂蚁的树木在风中摇摆。沙盘的边缘是团团迷雾,看不清边界,仿佛世界只到这里为止。
机械音继续说:眼前的这方世界,便是您掌控的世界。起步阶段:石器时代。文明度:1%。信仰值:0。请努力经营,早日完成新手任务。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指甲缝里还留着翻垃圾桶时蹭上的灰。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跟面前那个沙盘之间,连上了一条线。
看不见,摸不着,但千真万确地连着。
线的那一头,有一整个星球的人。他们穿着兽皮,攥着石斧,蹲在山洞里烤火,对几万年后的未来一无所知。而此时此刻,那个未来就坐在一把奇怪的椅子上,刚刚用一根过期香肠和一瓶来历不明的狗奶,换了他们的神明。
沙盘上的迷雾微微翻涌,石器时代的角落里,几个光点开始闪烁。
机械音最后说了一句,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新手任务已发布,请查阅。
沈墨盯着沙盘,嘴唇翕动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是上帝了?
没人回答他。黑暗中只有沙盘上那几个光点跳了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催促。
远处,迷雾的尽头,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接近。那个动静很轻,轻到沈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从沙盘边缘那些模糊的雾团之后,传来某种的压迫感。
不止一双眼睛。
系统界面在他面前弹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排成几行:
新手任务一:让至少一个部落学会钻木取火。
任务奖励:信仰值+100,身体饥饿感清零。
任务时限:七天。
沈墨盯着那行身体饥饿感清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
……行吧,钻木取火是吧。
我哲学系的啊。
沙盘上的光点闪了闪,石器时代的原始人还在山洞里安然入睡,浑然不知他们的新上帝正在三千里之外对着系统面板抓狂。
而迷雾尽头,那些悄然隐去。
第一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