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菱菱第一次见到柳知霜是在五味斋门口。
那天她从洞府出来,沿着青石路往下走,远远看见五味斋门口站了一群人。不是围在一起,是散开的,像有人站在那里,其他人不敢靠近。走近了才看清,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女子,身量高挑,穿一身浅蓝色道袍,腰束白色腰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不是沈渡那种天生的冷。
柳知霜。
天灵根,十六岁筑基中期,清河柳家的嫡女。白菱菱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张脸,但亲眼看到的感觉不一样。她的目光从白菱菱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白菱菱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可能发现。但白菱菱发现了,因为她的神识比同境界强出太多。柳知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风吹过水面,过去了就过去了。
白菱菱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呼吸没乱。但她感觉到柳知霜的目光又回来了,落在她背上。和孟长青的冷不同,如果是孟长青是伪装出来的冷,那么柳知霜的冷是天生的,她看白菱菱的眼神像在审视,审视一个人的里里外外。
白菱菱走进五味斋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灵米粥。苏甜甜从窗口探出头来,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端着桂花糕走过来坐下。
“门口那人你看到了?”苏甜甜压低声音。
“嗯。”
“柳知霜。柳如意的堂姐。天灵根,十六岁筑基中期。内门的人说她年底之前能到筑基后期。”
白菱菱喝了一口粥。“你见过她?”
苏甜甜摇头。“没见过。但她见过我。”
白菱菱看着她。
“上次柳如意给我写信那次,柳知霜也在。信不是柳如意写的,是柳知霜让她写的。她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去。”苏甜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没去,她记了我一笔。”
白菱菱放下碗。“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跟我说,跟别人说的。”苏甜甜咬了咬嘴唇,“她说苏甜甜那个丹修,资质一般,脾气不小。柳家请她她不来,以后有事也别来找柳家。”
白菱菱沉默了一会儿。柳知霜比柳如意麻烦多了。柳如意是明着来,堵路、写信、当面说难听的话。柳知霜是暗着来,不露面,不开口,但每一件事都做在点子上。让柳如意写信试探苏甜甜,打听白菱菱的事,在青石路上“偶遇”白菱菱。她不动手,她让别人动手。她不出面,她让别人出面。
从五味斋出来,白菱菱沿着青石路往回走。走到灵竹林的时候,她看到柳知霜站在竹林边上。她一个人,手里没拿玉简,没假装看东西,就是站在那里。白菱菱走近的时候她转过身来。
“白师妹。”柳知霜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白菱菱停下来看着她。“柳师姐。”
柳知霜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白菱菱看到了。笑容没有到达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冷的。和孟长青的冷不一样,孟长青的冷是空心的,柳知霜的冷是实的。她是真的不在乎白菱菱,不是装的,是真的。
“听说你八个月筑基。”柳知霜说,“很厉害。”
白菱菱没说话。
柳知霜往前走了一步。“我当年筑基用了两年。天灵根,两年。你三灵根,八个月。你是怎么做到的?”
白菱菱看着她。“师父教得好。”
柳知霜的笑容收了收。“云华长老确实教得好。但她教沈渡的时候,沈渡也用了一年半。你比沈渡还快,沈渡是太上长老亲自点名的弟子,你是第二个。你觉得是师父教得好,还是你有别的东西?”
白菱菱看着她的眼睛。“柳师姐,你想问什么?”
柳知霜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没什么。随便问问。”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白师妹,你小心孟长青。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个没有自己的人。”
白菱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柳知霜说孟长青是个没有自己的人,什么意思?她是知道什么,还是随便说的?
白菱菱去找沈渡。沈渡在剑峰后面的灵田里翻地,白菱菱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锄头。“我来翻,你听我说。”沈渡看了她一眼,把锄头递给她,在田埂上坐下来。白菱菱一边翻地一边把柳知霜的事说了。柳知霜在五味斋门口站了,说苏甜甜“资质一般脾气不小”,在灵竹林边上“偶遇”她,问她是不是有别的东西,走的时候说“孟长青是个没有自己的人”。
沈渡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比孟长青危险。”
白菱菱停下来看着他。“为何?”
“因为孟长青有目的。有目的的人可被预测。柳知霜没有目的,或者说她的目的就是柳家。柳家要什么,她就要什么。柳家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没有自己,她是一件器物。”
白菱菱想了想。“那她为何要提醒我小心孟长青?”
“因为她不想让孟长青先得手。”沈渡的声音很平,“柳家在查芥子界的事,查了很久了。孟长青也在查。谁先查到,谁先得到。”
白菱菱攥紧了锄头。“得到什么?”
沈渡看着她。“得到你。”
白菱菱从剑峰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沿着青石路往回走,走到灵竹林的时候停下来。竹子沙沙响,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她站了一会儿,走进了灵竹林。
白菱菱在竹林深处的石头上坐下来,把珠子从衣服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透明的,温热的,表面的纹路缓缓流动。她盯着那颗珠子,想起青云子说的那句话——“本座等了你很久。”
青云子等了她千万年,不是为了让她被柳家抓住,也不是为了让她被孟长青利用。是为了让她变强,强到无人能抓她,无人能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