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王金花王姨，她答应了这门亲事，愿意让你入赘到她们王家！”
苏南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苏文斌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入……入赘？！”
苏文斌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尽，变得惨白。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指着苏南星的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南星……你……你是不是疯了？你让你爹去给一个女人当上门女婿？”
“你……你这是要我的老脸没地方放，要我的脊梁骨被人戳断啊！”
这个年代，男人入赘是比天还大的羞辱。
那意味着这个男人无能、窝囊，要靠着女人吃饭，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生的孩子都不能跟自己姓。
苏文斌虽然老实，但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男人，有着属于自己的那点可怜的尊严。
让他去入赘，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的好闺女，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想出这种法子？”
苏文斌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失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你妈刚走，你就要把你爹也给‘卖’了？这个家就这么让你待不下去了？”
面对父亲撕心裂肺的质问，苏南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她绝不能心软。
心软，换来的就是前世父女俩双双惨死的结局！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楚，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爸，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完。”
“我问你，李彩霞走的时候，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苏南星的声音陡然变冷。
“她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所有的粮票、还有你辛辛苦苦攒下的几块钱，全都带走了！米缸里只剩下明天一顿的玉米糊！这个家，就是一个空壳子！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活下去？”
苏文斌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痛苦地垂下头，佝偻的背影更显凄凉。
是啊，什么都没了。
“活下去？”
苏南星冷笑一声。
“爸，你以为光活下去就够了吗？我不想再吃糠咽菜，不想再穿着带补丁的衣服被人指指点点！我更不想看到你，堂堂一个顶级木匠，被人当成软柿子捏，干了活连工钱都要不回来！”
“你看看你这双手！”
苏南星猛地抓住苏文斌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举到他眼前。
“这双手，能做出全公社最漂亮的家具，可它给你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李彩霞的鄙夷？换来了我们父女俩的忍饥挨饿？爸，你的手艺，不该被这么糟蹋！”
苏文斌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苏南星没有停，她知道必须一鼓作气，彻底敲碎父亲那套迂腐的观念。
“爸，你再想想，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孤儿寡父，无权无势。”
“村里那些人，以前有李彩霞那个泼妇在，他们还忌惮几分。现在她走了，你觉得那些人会怎么对我们？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把我们最后一点骨头渣都啃干净！”
“到时候，谁来保护我们？你吗？爸，你连自己的工钱都要不回来，你怎么保护我？”
这番话，字字诛心。
苏文斌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了灰败。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女儿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看到父亲的防线已经开始动摇，苏南星立刻话锋一转，开始给他描绘蓝图。
“爸，你再想想入赘王家，是什么光景？”
“你说入赘丢人，我告诉你，什么叫丢人！像以前一样，被李彩霞指着鼻子骂废物，那才叫丢人！眼睁睁看着女儿跟你一起饿肚子，那才叫丢人！守着一身好手艺没饭吃，那才叫丢人！”
“去王家那不叫入赘！那叫技术合作！”
苏南星偷换了概念，声音铿锵有力。
“王姨是肉联厂的正式工，吃商品粮的！你去他们家，就等于是一个技术人才，被国营工人的家庭引进了！这说出去，是多有面子的事？”
“技术人才？”
苏文斌被这个新词说得一愣一愣的。
“对！技术人才！”
苏南星肯定地说道。
“王家缺什么？就缺你这个技术人才！王姨那五个儿子，以后结婚打家具要不要你？家里的房子修修补补要不要你？你去了，不是当上门女婿，你是去当他们家的技术总管！他们都得敬着你，仰仗你！”
“你再想想，王姨是什么人？她是十里八乡谁敢惹的王金花！”
“你成了她的男人，以后谁还敢赖你的工钱？谁还敢欺负你？谁敢说你一句不是，王姨能拎着杀猪刀追出二里地！你这辈子，就再也不用受窝囊气了！”
苏文斌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不受窝囊气……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狠狠地击中了他内心最软弱的地方。
“还有我。”
苏南星的语气放软，带上了一丝恳求。
“爸，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到了王家，我就有了一个强大的后妈，还有五个哥哥。以后我看谁还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能在村里横着走！爸，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让女儿能挺直腰杆做人，行不行？”
最后，苏南星走上前，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那几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苏文斌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爸，”
苏南星指着那块肉，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
“王姨说了，这肉是给你补身子的。到了王家，顿顿都有肉吃。你干的是技术活，是家里的功臣，王姨和哥哥们都会敬着你，疼着你。你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饿肚子。”
“一边是守着这破房子和没用的面子，跟我一起挨饿受冻，被人欺负到死。”
“另一边，是换个地方，当受人尊敬的技术总管，有强悍的媳妇护着，有肉吃，有汤喝，女儿也能扬眉吐气。”
“爸，你自己选。”
苏南星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把最后的决定权交还给了他。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文斌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脑子里天人交战。
女儿描绘的那个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他不敢相信。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他的鄙夷，只有浓浓的期待和孺慕。
是为了我……为了让女儿挺直腰杆做人……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他心中那点可怜的自尊。
如果牺牲他这点微不足道的面子，能换来女儿一个安稳无忧的未来，那还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良久，良久。
苏文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南星……为了你……爹……爹答应！”
苏南星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她笑了，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这一世，她和父亲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将彻底改写！
然而，父女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拍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