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天下午,秦可儿正在铺子里核账,伙计进来禀报说门口来了一个尼姑要化缘。
秦可儿没在意,“给她几文钱让她走吧。”
伙计没过多久又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东家,”他说,“那个尼姑说她不要钱,她要见您,她说她是您的旧相识。”
秦可儿愣了一下。
旧相识的尼姑?
“让她进来。”秦可儿说。
没过多久,伙计带着一个尼姑走了进来。
那尼姑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头上戴着僧帽,脚上是一双布鞋。
她的脸很苍白,可眸子却很亮。
秦可儿仔细一端详。
惜春。
虽然她穿着僧袍剃了头,秦可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贾惜春,宁国府的四姑娘,那个从小就孤僻冷漠最后出家为尼的惜春。
惜春也看着秦可儿,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蓉大奶奶,真的是你。”
秦可儿无语凝噎,她站起身走到惜春面前,“四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原来,惜春出家之后便一直在外面云游,前几天听人说杭州城里有个可儿绸缎庄,东家是京城过来的年轻女人。
她心下便猜着几分,想过来碰碰缘分,谁料到还真是可儿。
秦可儿看着惜春,心里很不是滋味。
二十出头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可她已经出家了,看着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贾府败落,她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干什么。
出家对她来说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解脱。
“四姑娘,”秦可儿说,“你……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区别呢?”惜春木然的说着,却又流露着出家人不该有的感慨。
“出家人四大皆空,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
秦可儿听着这话,心里更难受了。
四大皆空?她才二十出头怎么就四大皆空了?她这不是看破红尘,她是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了。
“四姑娘,”秦可儿说,“你别走了,就在这儿住下吧。”
惜春愣了一下,“蓉大奶奶,我是出家人,怎么能住在你这儿?”
“为什么不能?你是宁国府的四姑娘,我是宁国府的少奶奶,咱们本就是一家人,你住在自己家里有什么不行的?”
惜春摇了摇头,“我已经出家了,就不再是宁国府的四姑娘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住在这儿。”
秦可儿急了,“四姑娘你才二十出头,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外面云游吧?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的!”
惜春眼里有一丝动容,但很快,那丝动容就消失了。
“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现在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该走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秦可儿一把拉住她。
“四姑娘,”她的声音有些急,“你就在这儿住几天,住几天再走行吗?”
惜春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好,就住几天。”
秦可儿松了一口气。
能答应住几天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能逼得太紧,得慢慢来。
她让人给惜春收拾了一间干净的房间,又让厨房做了素斋给惜春送过去。
惜春每天早上起来先念经,然后就在房间里画画。
她画的是佛像,一笔一画很认真,画完了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一看就是半天。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来往。
李纨跟她说话,她只是简单地回答几句。宝钗跟她说话,她也是淡淡的。湘云倒是想跟她亲近,但惜春总是躲着她。
只有跟秦可儿在一起的时候,惜春才会多说几句。
一天晚上,秦可儿去惜春的房间,“四姑娘,你画的这是什么?”
“观音。”惜春说。
秦可儿走过去看了看,观音的神态很安详很慈悲。
“你画得真好。”
过了很久,惜春才开口,“蓉大奶奶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画画,那时候在贾府里我整天躲在房间里画画,谁也不理。
他们都说我孤僻,说我冷漠,可他们不知道,我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看着一个曾经喜欢画画的大家闺秀如今顶着一颗噌光哇亮的脑壳子,秦可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四姑娘,以后你可以在这儿住下,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没人会说你孤僻,也没人会说你冷漠。”
惜春看着秦可儿,眼睛里有一丝犹豫,“蓉大奶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咱们是一家人呀,宁国府虽然没了,但咱们的情分还在,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惜春低下头继续画画,但手在发抖。
她心里的那层冰其实已经开始融化了。
第八天早上,惜春要走了。
秦可儿心里清楚拦不住她,“你要走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你走到哪儿都要给我捎个信,让我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秦可儿越说越难过。
“要是你在外面待累了想回来了就随时回来,这儿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她给惜春准备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干净的僧袍,一些银子,还有一些素斋。
姐妹俩执手相看泪眼,两下无以言对。
秦可儿站在门口,看着惜春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惜春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丝暖意,那丝暖意虽然很微弱,但总有一天会融化她心里的那层冰。
到那时候,她会回来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