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回来后,家里的活终于有人干了。
他第一天就把堆了二十天的脏衣服全洗了,水缸也挑满了,屋顶漏雨的地方也补好了,又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个干净。
湘云看着他忙前忙后,撇了撇嘴,“还算有点用。”
焦大听见了回头嘿嘿一笑,“那是,我老焦在家的时候你们哪用操这些心。”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湘云说,“你不在,我们不也过得好好的。”
“好好的?”焦大斜了她一眼,“是谁挑水闪了腰在床上躺三天?”
湘云的脸一下子红了,“老货!”
“我回来就听说了。”焦大得意地说,“史姑娘不是我说你,你那小身板挑什么水啊,以后这种活等我回来干。”
湘云被他说得又羞又恼,抓起一把瓜子就扔了过去。
焦大也不躲,任由瓜子砸在身上,还张嘴接了一颗,“嗯,香。”
湘云气得直跺脚,秦可儿在屋里看着这一老一小闹腾着。
焦大回来之后家里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了,以前大家虽然也说笑,但总带着点小心翼翼——毕竟都是从贾府出来的,谁心里没有点伤。
可焦大不管这些,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心没肺的反而把那点沉重气氛给冲散了。
尤其是湘云,以前总爱一个人待着,现在天天跟焦大拌嘴,拌完了又笑,气色比以前好了不少。
宝钗也注意到了,有一天晚上她跟秦可儿对账,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焦大哥回来了之后云妹妹开朗多了?”
秦可儿愣了一下,“是。”
“其实云妹妹心里苦。”宝钗叹了口气。
“我知道。”秦可儿说,“所以我才想给她找个好人家。”
“嗯。”宝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宝钗又说:“不过……焦大哥那个人虽然粗了点,但心是好的。”
秦可儿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宝钗......“没什么,就是觉得家里有这么个人挺热闹的。”
秦可儿没接话。
成年人的世界不必多言,主仆就是主仆,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转眼到了清明。
杭州的清明细雨绵绵,秦可儿带着一家人去城外上坟。
说是上坟,其实就是找了个山坡,朝京城的方向烧了点纸钱。
贾府的祖坟在京城可他们又回不去,只能在这儿遥祭。
李纨哭得最伤心,她跪在地上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
“珠儿你看见了吗?兰哥儿中进士了,你在天之灵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宝钗也红了眼眶,她想起了薛蟠,想起了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家。
湘云站在旁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可儿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纸钱烧成灰被风卷走。
她想起了贾府里的很多故人,贾珍、贾蓉、尤氏......想起了那些在宁国府里度过的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不恨他们了——恨一个人需要力气,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了。
她只觉得那些人那些事都像这纸钱一样,烧成了灰就被风吹走了。
上完坟众人往回走,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山坡上的野花被雨水洗过后格外鲜艳。湘云蹲下来摘了一朵黄色的小花插在头上,“好看吗?”
宝钗笑了,“好看。”李纨也笑了,“像个小姑娘。”
焦大在后面看着,忽然说:“史姑娘,你头上戴朵花跟个媒婆似的。”
湘云转过头瞪着焦大,“你说什么?”
“我说你像媒婆。”焦大很认真,“我以前在宁国府的时候见过媒婆,就是头上戴朵花脸上抹层粉,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
湘云气得脸都绿了,她摘下头上的花朝焦大扔过去,“你才像媒婆!你全家都像媒婆!”
焦大接住花挠了挠头,“我全家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湘云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焦大是孤儿,从小被卖到贾府一辈子没成家,也没亲人。
秦可儿走过去,从焦大手里拿过那朵花重新插回湘云头上,“别听他的,他嘴笨不会说话,这花戴你头上好看。”
湘云哼了一声,焦大还想说什么,被秦可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回去的路上湘云一直没说话,焦大也难得地闭了嘴。
到了家湘云直接回了自己房间,秦可儿跟了进去,“云妹妹,”
她坐在床边,“你别往心里去,焦大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就是粗一点,说话不过脑子。”
“我知道。”湘云低着头,“我不是生他的气,我就是……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
“可儿姐,”湘云抬起头,“你说他这辈子就一个人过吗?”
秦可儿想起那天宝钗问她的那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习惯了。”
“习惯了不代表不想。”湘云说,“我也是一个人,我知道那种滋味,表面上无所谓,心里其实……其实也想有个人陪着。”
秦可儿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湘云刚才说的不只是焦大,也是她自己。
“云妹妹,”她握住湘云的手,“你的事我记着呢,等兰哥儿的官定下来,咱们就好好给你物色一个。”
湘云的脸红了,“可儿姐你说什么呢,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秦可儿笑了笑,“但你的终身大事总得解决,你才十九,不能就这么耗着。”
晚上秦可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想起了湘云的话,想起了焦大的话,想起了白天在山坡上的那一幕。
自己是不是太固执了?主仆之分真的那么重要吗?
焦大跟着她从宁国府逃出来,一路风风雨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今年快六十了,一辈子没成过家,她是不是该为他想想?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院子的另一头,焦大也没睡着,他躺在柴房的硬板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白天湘云头上的那朵花,黄色的,小小的,戴在她头上其实挺好看的。
他说她像媒婆,其实是瞎说的,他就是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夸人,话到嘴边就变了味。
他又想起了湘云说的那句“你才像媒婆,你全家都像媒婆”。
他说他全家都死光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是卖惨,他就是……就是忽然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
从小被卖进贾府跟着太爷打仗,太爷死了他就成了多余的人。
每天喝酒、骂街、被人塞马粪。要不是秦可卿,他现在可能已经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秦可卿是个好人,她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份体面,给了他一个家。
他这辈子就认她一个主子,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她让他去死,他也绝不皱眉。
但他有时候也会想,等秦可卿老了,死了,他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想那么多干啥,过一天算一天。
他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
天上银盘高挂,院子里的人儿也都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