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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出了杭州城往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就到了北新关。

北新关是杭州城北的第一大税关,运河上往来的船舶只要载货经过这里都得停船报税。

焦大当年走运河的时候就知道这地方的厉害。

船还没到关前他就已经把物什子都准备好了。货册、银两、名帖一样不少地放在手边的木匣子里。

“船老大。”焦大喊了一声,“一会儿关上来人查货你少说话,一切有我。”

周德福点了点头,把船慢慢地靠向关前的码头。

码头上泊着十几条船都在等着报税,关前的胥吏吆五喝六地在各条船上窜来窜去。

焦大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胥吏的做派,心里就有气。

这些人穿着号衣戴着帽子,一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上了船之后先是东翻翻西看看然后就开始挑毛病。

不是说货册对不上就是说货的成色有问题,总之不把银子折腾到腰包里他们是不会走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奶奶说了能花钱解决的就不要跟人硬拼。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这条船了,一个穿着号衣的胥吏带着两个差役跳上船来。

那胥吏三十多岁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上了船之后先不看货而是先把船上的人扫了一遍。

“谁是船主?”他尖着嗓子问。

周德福上前一步:“回大人,小的是船主周德福。”

“货呢?”胥吏斜着眼看他,“什么货?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周德福刚要回答,焦大抢上前一步道:“货是小人的。

小的是杭州可儿绸缎庄的管事,这批绸缎是从杭州启运要送到扬州去的,货册在这里请大人过目。”

他双手把货册递了过去,那胥吏接过来翻了翻,眼皮一抬:“绸缎?五千两银子的货?”

“是。”焦大道,“中档货为主搭配少量高档货,大人可以上船查验。”

“查验那是自然的。”胥吏把货册往怀里一揣,冲身后的两个差役一努嘴。

两个差役应了一声就往船舱里走,其中一个差役用脚踢了踢一个箱子:“这里面是什么?”

焦大道:“回差爷,是杭绸,中档货色。”

“杭绸?”差役蹲下来把箱子打开,伸手进去摸了摸然后抽出一匹来展开看了看,“这成色不怎么样啊,我看连中档都算不上吧?”

焦大心里一顿嗤笑,这杭绸是蘅芜苑绣房出的精品,成色在杭州城里都是数得着的。

这差役睁眼说瞎话无非就是想找茬要银子,他脸上却不动声色道:

“差爷好眼力,这批货确实是中档偏下的,我们东家说了第一次走北路不敢带太好的货,先试试水。”

那差役哼了一声把绸子扔回箱子里,又去看下一个箱子。

两个差役在船舱里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出来了。

“王头儿。”那个差役凑到胥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焦大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那胥吏听完之后清了清嗓子:

“焦管事~~你这货册上写的是五千两银子的货,可这货的成色不止五千两啊......我看至少得七千两。”

焦大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陪着笑:“王大人您说笑了,这批货确实是五千两银子的,我们东家有账可查的。”

“账?”胥吏撇了撇嘴,“你们商人的账谁知道是真是假?我说七千两就是七千两,按七千两报税!”

焦大的手在袖子里狠狠攥了攥,最后又松开了。

这时候不能硬来,硬来的话这些胥吏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把货扣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就受不了,到时候货卖不出去还得倒贴船工的工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十两重银锭子,悄悄塞到胥吏手里。

“王大人您辛苦了。”焦大压低声音道,“一点小意思您买杯茶喝,我们小本生意不容易~~您多关照。”

胥吏掂了掂银锭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关税是朝廷的法度,我说了也不算,七千两就是七千两,少一两都不行。”

这是嫌少呢~~~

焦大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子,两个加起来足足二十两。

“王大人您看这样行不行。”焦大道,“税银我们按五千两交。

这点子心意您拿着跟兄弟们喝杯酒,大家交个朋友,以后我们的船常来常往的少不了麻烦您。”

那胥吏接过第二个银锭子,脸上笑的像一朵大菊花。

“焦管事你这是说哪里话。”他拍了拍焦大的肩膀,“我看你也是个爽快人,这样吧~~税银就按五千两交。

不过我有句话得提醒你——这运河上关卡多着呢,北新关只是头一道,往北走还有浒墅关、镇江关、淮安关。

每一道关都得报税,你要是每一道关都这么抠抠搜搜的,那可有的受了......”

焦大连连点头道:“是是是,王大人说得是,以后还请王大人多多指点。”

胥吏挺着鼓鼓的腰包高高兴兴的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焦大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二十两银子,这还只是第一道关。

三道大关卡每道至少得花二十两银子打点,再加上税银三道关,加起来至少得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啊,这在杭州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上一年的了。

可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打点、船工的赏钱、路上的吃喝住用哪一样不要银子?

焦大摇了摇头,把这些烦心事甩到脑后。

银子花了就花了,只要货能平安送到扬州卖个好价钱,这些银子都能赚回来。

船重新起航了。

过了北新关之后运河的水面宽阔了不少,两岸的景色也从杭州城的繁华变成了江南水乡的田园风光。

焦大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他开始跟船上的船工聊天。

走运河的船最讲究的就是船上的人和气,船工们都是水上讨生活的人,性格粗犷讲义气。

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死心塌地,你要是摆架子,他们就暗地里给你使绊子。

焦大本身就是粗人出身,跟这些船工自然是聊得来,他让伙房多做了几个菜,又拿出一坛酒来请船工弟兄们喝。

船工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焦大是货主东家,可几杯酒下肚之后话就多了起来。

船老大周德福喝了两杯就开始嘴瓢了,他跟焦大说起了这运河上的规矩。

“焦管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周德福呲溜了一嘴酒,“你这趟货走得还算顺利。

北新关的王头儿虽然贪但还算讲规矩,给了银子就放行。有些地方的胥吏比他黑多了,收了银子还不放行,非得把你扒一层皮不可。”

焦大问:“你说这一路上哪道关最难过?”

周德福眯着眼想了想:“要说最难过的还得数淮安关。

淮安关是运河上的第一大关,管得严胥吏也多,而且淮安那地方水匪也多。

关前关后都有他们的眼线,你要是在淮安关露了财,出了关走不了多远就得被水匪盯上。”

焦大心里一凛。

他本来以为过了北新关后面就好办了,没想到还有更难的在等着。

“那淮安关怎么过?”焦大问。

周德福醉醺醺的给焦大传授着江湖法则。

过淮安关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多花银子把胥吏喂饱了,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另一个就是找当地的漕帮帮忙,漕帮在淮安势力大,只要漕帮的人打个招呼,淮安关的胥吏就不敢太过分。

而且出了关之后漕帮的船还会跟着走一段,水匪也不敢动手。

“漕帮?”焦大皱了皱眉,“这个我倒听说过,可咱们跟漕帮没交情啊.....人家能帮咱们?”

周德福哈哈一笑:“焦管事你这就外行了,漕帮是干什么的?就是吃运河这碗饭的。

只要你愿意花银子他们什么忙都帮,不过漕帮的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你要是跟他们打上了交道,以后每次走运河都得给他们交保护费,不交可就别想安生。”

焦大沉吟了一会儿:“那你的意思呢?”

“这第一趟货嘛....先看看情况。”周德福跟他掰扯着,“如果淮安关的胥吏不太过分,能花银子解决的就不用找漕帮。

如果实在过不去再找漕帮也不迟,不过我得提醒你~~找了漕帮就等于上了他们的船,以后想下来就难了。”

焦大点了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酒喝到傍晚,船工们都回舱休息了,焦大一个人坐在船头看着夕阳把运河的水面染成一片金红。

这老货竟头一回觉得心累~~~

以前在绍兴管铺子虽然也操心,但至少是在岸上,遇到什么事可以随时找人商量,可以慢慢想办法。

现在在船上四面都是水,遇到什么事都得自己拿主意,而且这一路上的关卡水匪哪一样都不是好对付的。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肩膀,年纪不饶人啊。

年轻的时候在船上待十天半个月都不觉得累,现在才走了一天就觉得球长脖子细,牛子耷着地。

他正想的出神,忽然听见船舱里传来一阵争吵声。

焦大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往船舱里走,原来是一个叫陈三的船工跟伙夫吵起来了。

陈三是周德福手下的船工,二十多岁精壮得很,就是脾气暴躁。

他嫌伙夫做的菜太淡没味道,伙夫也是个倔脾气,说船上的盐是定量的配额,不能多放。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吵起来了。

焦大进去的时候陈三已经撸起了袖子要动手。

“干什么呢!”焦大喝了一声。

陈三看见焦大进来,虽有些忌惮但还是梗着脖子:“焦管事,这伙夫做的菜根本没法吃!淡得跟白水一样!”

伙夫也不服气:“船上的盐是船老大定的量,我有什么办法?你嫌淡你自己做啊!”

“你再说一遍!”陈三眼一瞪就要冲上去。

“站住!”焦大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他霸气的看着陈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胳膊粗力气大就可以随便动手?”

陈三被焦大的气势压住了,嘴上却还不服软:“焦管事不是我想动手,是他太气人了!”

“气人你就可以动手?”焦大冷冷道,“这船上的规矩你不懂?船上的弟兄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打了他谁做饭?你做?”

陈三不说话了。

焦大又转向伙夫:“船上的弟兄们干的是力气活,吃得多口味重一些也是正常的,你就不能多放半勺盐?”

伙夫嘟囔道:“可盐是定量的……”

“定量就不能变通?”焦大没好气的呛他一句。

“等这趟货平安到了扬州,我给你加一钱银子的菜钱,你多买些盐和酱回来,大家在船上都不容易,吃好了才有力气干活。”

有了粮草保障,伙夫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化解了。

焦大回到船头的时候周德福正站在那儿看着他,“焦管事好手段。”

周德福由衷的夸他,“陈三这小子脾气倔,我们船上谁都管不了他,你三言两语就把他治服了。”

焦大笑了笑:“这算什么手段~~都是在江湖上混的人谁还没点脾气,只要给足了面子说几句公道话,谁还能真的不讲理?”

周德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对焦大却多了几分敬重。

这样的人值得跟着好好干。

船继续往北走,第二天傍晚到了浒墅关。

有了北新关的经验,焦大处理起来就熟练多了。

浒墅关的胥吏比北新关的还要贪,一张嘴就要三十两,焦大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花了二十五两银子才过关。

过了浒墅关,焦大心里就有底了,看来这运河上的关卡虽然多,但只要花够了银子就都能过去。

真正担心的还是水匪,他让船工们轮流值夜,每两个人一班从戌时到寅时。

值夜的人不许睡懒觉,手里还要拿着短刀在船头船尾来回巡逻。

他自己也每天半夜起来查一次岗。

周德福劝他:“焦管事你年纪大了不用每次都起来,有我们呢。”

焦大摇了摇头:“这趟货值五千两银子呢,我不亲自看着不放心。”

第三天船过了镇江,运河的水面愈发宽阔了,两岸的芦苇荡也越来越密。

周德福的脸色开始凝重起来。

“焦管事。”他找到焦大,

“再往北就经过常州和镇江,然后就是高邮湖了,那一带水匪最多,咱们得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