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沈肆睁眼,屋顶那块霉斑还在老地方。昨儿老周那句活着回来在耳朵里转了一圈,他啐一声,把这话啐没了。命是他自己的,用不着谁替他操心。
他躺回去想了会儿昨儿那顿酒。老头抠门了一辈子,破天荒藏酒带肉,醉了又醒,醒了又醉,末了那句活着回来轻得像是怕他听见。沈肆不爱感怀,可这会儿心里头,那点暖,到底没散。
所里一早就闹腾。老钱为丢狼的事满院子转,见着沈肆就瞪。沈肆端着空食桶装没事,从他边上溜过去——路过粪槽,他瞅了眼里头,笑骂一句:今儿没空刷你,先记着账。天大的事,他也能拿来逗自己一句。
先去杂物间看它。
油布一掀,那双黄眼睛还是醒着,像是就没合过眼。伤口比昨儿好些,可鳞缝那道裂口还渗着黄水,紫草膏的罐子歪在边上,见了底。沈肆拿手指头蘸了蘸,就剩薄薄一层。
撑住。他揉了揉它耳朵,掌底下那点温热让他喉头发紧,今儿给你弄钱去,买顶好的药。
沈肆从窗台端来半碗水,凑到它嘴边。它舔了两口,又停了,拿黄眼睛看他,像怕喝多了他没得喝。沈肆低声:渴着吧你,喝。狼的鼻尖在他腕子上蹭了蹭,像懂了。
老周一早被协会的人叫去问话。经过沈肆身边,瘸腿顿了顿,没说话,只拿眼斜了他一下。那意思他懂——所里就你跟它亲,嘴严点。
沈肆一点头。
老周走后,屋门虚掩着,里头没人。沈肆在院里转了两圈,确认老钱在后头骂骂咧咧修笼,才鬼使神差地往那屋里看了眼。桌上,抽屉半开,昨儿那绒布盒子还在,三道铜锁,锁着,在日头底下泛着旧旧的哑光。
他本来不想动。别人的东西,他不感兴趣,也从不偷摸。
可那盒子太眼熟。
小时候他娘箱底,也搁着这么个绒布包的小匣子,也是锁着。他七八岁那年偷看过一回,里头是半块玉,雕了朵云。娘发现后,头一回没骂他,只把他手合上,说:不该看的别看,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让你知道。
沈肆蹲下来,拿铁丝捅了捅第一道铜锁。咔,开了。里头还有两道——一道是暗扣,得按对了才弹;一道是转轮,拨着像密码。他试了两下,拨不动。
盒面那块绒布磨得发白,边角绣了个极小的印记,针脚都快磨没了,认不清是个什么字,只隐约是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他盯着那印记,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昨儿老周酒里那句——我当年在军里,见过一头兽,整夜整夜地嚎,朝着北边——而这头狼,前些天夜里,也朝着北边叫过。两件事原本不相干,可搁在这盒子跟前,忽然就串成了一条线:老周见过的那头向北嚎的兽,会不会,就是它?
沈肆摇头。想太远了。它不过是一头甲级凶兽,老周不过是个收容所老头,八竿子打不着。
可那根线,他记下了。
他手指头在暗扣上停了停,然后收了手。
不是不敢。是不想。他这人,天大的事也不凑到人家的隐私里去。老头爱藏就藏,真到了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现在它还在等药,他没那闲心查东查西。
沈肆把第一道锁原样扣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出来,把门带好。
那盒子,他记下了。也就记下了。
回到杂物间,沈肆把最后一坨紫草膏全敷在它伤口上,拿袖子轻轻按了按。狼没躲,黄眼睛望着他,像要把他这张脸记牢。
等我。他把手贴在它额头上,那层凉鳞底下,皮肉还是烫的,弄到钱,买最好的。
吊坠在胸口,凉的,像在听。
他把油布仔细盖回它身上,又从怀里摸出半个今早省下的馒头,搁在它嘴边。吃不了就闻闻,等我回来。
沈肆起身往外走。路过老周门口,他没停。那盒子关在抽屉里,跟他没关系。
巷子往深处,红灯笼那片,日头一照,红得发暗,像谁家办白事挂错了颜色。
沈肆站定在门口。
里头是个院子,四面墙围死,中间铁笼摞着铁笼,笼里关着各式各样的兽——有的瘸,有的秃,有的缩在角里发抖。几个光膀子的打手靠着墙抽烟,中间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拿鞭子敲着栏,今儿新货到了没有!
沈肆脚刚迈进去,胸口吊坠忽然一烫。很轻,一闪就没。
紧跟着,笼里那只缩在角里发抖的小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沈肆莫名觉得……它很疼。不是身上的疼,是那种被人当货看、当弃子看的疼。
他压下那点异样,啐一口。今儿他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心疼兽的。
院子当中搭着个土台子,台上两个打手正把一头捆着的兽往铁笼里塞,兽挣了两下,被人一棍闷回去,不动了。台下乌泱泱围了一圈人,有穿短打的苦力,有油光水滑的爷,都伸着脖子看,嘴里喊着押大押小。空气里那股子血腥混着铜臭的味,比红灯笼门口还冲。
沈肆眯了眯眼。这地方,老周说得对,水深的很。
穿绸衫的胖子拿鞭子指他,新来的?想上场还是想看热闹?
沈肆咧嘴:看热闹。顺便,赚点。
胖子上下打量他,啧一声:就你这小身板?旁边一个打手笑:东家说了,新来的先试场,能扛三回合,才配跟兽打。
沈肆心下了然——先拿人试,试活着才配碰兽。他摸了摸袖里那截铁丝,没言语,只跟着打手往里走。
管事是个瘦高个,脸上一道疤,翻着册子看他:名字?
沈肆。
会什么?
……会刷粪。瘦高个抬头瞅他,像看傻子。沈肆补一句,也会挨打。——这话他倒没说错,在南巷长大的,谁没挨过几顿。
瘦高个哼一声,在册子上划了一笔:后晌第一场,你先跟人对三回合。活着下来,再谈兽的事。
沈肆点头。活着下来。老周那句话,又转回来了。
吊坠又凉了。可他脚底下,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