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南巷还飘着昨儿那点热乎气。沈肆蹲在笼前刷粪,那头狼眯着眼晒日头,拿尾巴尖扫他鞋面。墙根底下几只雀啄他倒的谷壳,巷子里难得有这么静的时候。
老周一瘸一拐进来,脸比前儿还沉:小兔崽子,鬼面来了。
沈肆刷子没停:哟,昨儿巷尾远觑那位,今儿亲自挪窝了?
他向来这样——老周拐杖点在泥里,要的人,他得亲眼见着才动。周老板这称呼,他今儿怕是要叫到我脸上。
话音没落,院门口光暗了一下。
来的人戴青铜面具,遮了上半张脸,露出的下颌挂着一点笑。他步子慢,轻,像来串门。目光先扫过老周,笑意深了半分:周老板,好久不见啊。
老周没吭声,拐杖捏得发白。
鬼面也不在意,视线挪到笼里那头狼,停了停,像商人看货:这货,成色不错。哪里来的?
沈肆刷子往地上一墩。这人管狼叫——跟管一块肉一个样。
老周喉咙里哼了一声,没接茬。鬼面偏过头,笑意往老周那边偏了偏:周老板,当年您在协会的时候,这批货走的就是您手的路子吧?如今……啧,落到一个刷粪的小兄弟手里。
老周拐杖捏得发白:陈年烂账,提它作甚。
提着玩。鬼面笑,我就喜欢看老熟人,过的日子一个不如一个。
沈肆把这两句听在耳朵里,没插话。这俩老狐狸,旧怨深着呢——看来鬼面当年除名,老周脱不了干系。
鬼面这才转过脸,打量沈肆,笑得更温和:小兄弟,这货……是你让它乖的?
沈肆咧嘴:它认我,不认旁人。您要买,价儿可高。
鬼面轻笑一声,眼睛没笑,只盯着他:小兄弟,你这手,可不是驯兽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沈肆没慌,才把后半句吐出来,慢得发凉:自古有种人,能让兽拿心待他,不靠契印,不靠鞭子——叫共情者
共情者。
三个字落进耳朵,沈肆心里地一下。他面上没动,啐一口:您这戏文唱得,我一个刷粪的,哪懂什么者不者的。
鬼面笑意没退:小兄弟,你多大了?十七?十八?
十七。
家里还有什么人吧?
沈肆刷子转手里,没接这话。鬼面也不急,声调又降了半分,轻得像叹息:……这买卖,不划算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那头狼忽然抬起头,黄眼睛盯住鬼面,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往后缩了缩。沈肆伸手覆在它额上,想顺顺它的怕——指尖碰到的刹那,眼前极淡地白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又没了。
鬼面把狼的动静尽收眼底,笑:小兄弟,货怕我,不怕你。这道理,你迟早得想明白。
他转回老周,语气亲热得像老友:周老板,货我迟早要。三日——不,我等着看秦家小姐交的评估。
说完,他慢悠悠转身,轻笑声飘在背后,像来时一样,像只是串了趟门。
人走了。老周脸色铁青,拐杖在泥里碾出一道沟:他认出你了。共情者三字,他敢当着你面说,就是不怕你跑。
沈肆摸了摸狼的耳根,狼拿脸蹭他腕子,方才那点怕早散了。他想起鬼面那句家里还有什么人——母亲模糊的脸,在他脑子里一晃。
共情者。他娘是不是……
十年前那场火,娘把他塞进地窖前,手抖得厉害,只说了一句别出来。那双手,后来他再没摸着过。娘那双手,是不是也会让兽拿心待她?
他没敢往下想。
老周盯着他:小兔崽子,这回是真麻烦。鬼面盯上的人,南巷护不住。三日后协会来收,他也在暗处看着——你若露了那手,他更不肯放;你不露,协会真把货收走,落到他手里,跟扔回狼窝一个样。
沈肆把油布重新盖回狼身上,拍了拍:横竖躲不过。三日后,当着协会的面,叫它真听我的话——鬼面要看戏,就给他看一出不亏的。
老周叹气:你这小子,天塌下来还刷粪。
粪总得有人刷。沈肆咧嘴,再说了,它认我。不护,谁护。
秦晚是听见风声跑来的,制服扣到领口,进门就问:鬼面来过了?老周说他说了共情者
沈肆挑眉:秦御兽师耳朵挺长。
秦晚没理会他的贫嘴,脸色变了变。她本家藏书里,提过共情者——那是御兽一道里,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异数,能让凶兽甘心认主,不靠契印。可这种人,从来没好下场。
沈肆,她第一次没叫,也没叫全名,声音低了半截,你若真是……那更留不得。协会、血笼会,都盯着这种人。
巷子深了。鬼面的轻笑早没了,可那三个字还钉在沈肆心口——共情者。母亲那张脸,和十年前那场火里没看清的影子,忽然就近了些。
躲是躲不过了。这回,连他自己是个什么,都叫人点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