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的嘶吼未落,随行的护卫队瞬间绷紧了身子,纷纷按住腰间的刀柄,看向赵阿珩的眼神里满是惊惶。
前方是吕布设下的埋伏,身后是望不到头的旷野,鄄城被围、兖州尽叛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返程的急切。护卫队长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校尉,我们只有五百人,硬闯等于送死,不如先退往济水南岸,暂避锋芒!”
赵阿珩攥紧了腰间的印信,指尖微微泛白。他没有乱了分寸,目光扫过身后不远处,那片他亲手帮流民建起的屯民点——窝棚连片,壕沟环绕,还有他设计的简易拒马与了望塔,足以暂避锋芒。
“所有人,立刻退入屯民点,粮车首尾相连,在村口结成车阵,青壮上寨墙防守,快!”他一声令下,队伍有条不紊地后撤,五百辆榫卯粮车片刻之间便连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原本慌乱的流民也纷纷拿起锄头木棍,跟着护卫队守在了寨墙后。
稳住阵脚后,他立刻派出三队斥候,分路打探鄄城与周边的详细军情。屯民点的篝火噼啪作响,他坐在寨墙的了望塔上,指尖抚过怀里恩师留下的那卷典籍,心里清楚,这场叛乱远比他预想的更凶险——曹操大军远在徐州,兖州腹地空虚,三座孤城被围,一旦鄄城破了,不仅曹操大军没了归路,整个兖州的百姓,都会陷入吕布铁骑的屠戮之中。
可他没料到,比兖州叛乱更让他心神俱震的噩耗,在第二日清晨,随着斥候带回的消息,轰然砸在了他的面前。
最先带回消息的,是一队从徐州方向逃过来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看到曹军的旗号,先是吓得连连后退,得知是赵阿珩的队伍,才哭着跪倒在地,嘶吼着说出了徐州的惨状。
“曹将军……曹将军为了报父仇,攻徐州,所过之处,全杀了啊!”为首的老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彭城到傅阳,再到取虑、睢陵,一座座城都空了!男女老幼,一个不留,泗水都被尸体堵得流不动了!几十万百姓啊,就这么没了……我们是唯一逃出来的,整个徐州,都成了白地了!”
紧随其后的斥候,也带回了确认的军报,还有兖州各郡县的动向:曹操初平四年秋征徐州,连下十余城,为泄父仇,下令屠城,沿途郡县鸡犬不留,数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惨死,泗水为之不流。消息传回兖州,世家大族本就不满曹操重用寒门、推行屯田触动他们的利益,屠城之事一出,更是人心惶惶,纷纷倒向吕布,这才是张邈、陈宫举州反叛,各郡县望风归降的真正根源。
整个屯民点鸦雀无声。
赵阿珩僵在原地,手里的军报飘落在地,耳边反复回荡着“泗水不流”“数十万百姓惨死”,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了襄邑城破时,尸横遍野的街巷,想起了亡命路上,饿死在路边的同乡,想起了恩师临终前,一字一句刻在他骨血里的那句箴言——乱世安百姓者方得长久。
他之所以放弃流民的身份,投奔曹操,甘愿从最低等的屯田佐吏做起,不是为了高官厚禄,不是为了攀附权贵,是因为他以为,曹操是这乱世里,唯一能给百姓活路、能安天下的明主。是曹操推行屯田,给流民分田分种,让颠沛流离的人有了安身之所;是曹操唯才是举,不问出身,给了他这个寒门少年施展抱负的机会;是他一直以为,曹操的逐鹿天下,最终是为了结束乱世,护佑百姓。
可徐州屠城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他一直以来的信念。
他第一次对自己追随的主公,产生了无法遏制的质疑。一边是在兖州轻徭薄赋、推行屯田,给流民活下去的希望;一边是在徐州挥起屠刀,屠戮数十万无辜百姓,让繁华郡县化为焦土。这两个极端,竟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军报,指尖止不住地发抖。他终于认清了这乱世的残酷——所谓的明主,从来都不是他想象中完美的仁君。曹操的雄才大略之下,藏着狠戾与嗜杀;他的唯才是举、安农屯田,终究是为了他的霸业服务,当霸业需要时,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不过是他泄愤的筹码,是他震慑天下的工具。
他想起了沿途接济的流民,想起了西线屯田区里,那些捧着饭碗、笑着说终于能吃饱饭的百姓,想起了徐州泗水河里,那些沉在水底的无辜亡魂。他突然迷茫了,自己拼死拼活守住的屯田、督运的粮草,到底是在给百姓护一条活路,还是在给一把屠戮百姓的屠刀,递上磨刃的石头?
“校尉!”赵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斥候回报,吕布的三百骑兵,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正朝着屯民点过来了!鄄城那边,吕布大军日夜猛攻,枣祗大人已经快顶不住了,派人拼死突围出来,说请您务必守住西线粮仓,等主公回师!”
赵阿珩猛地回过神,攥紧了手里的军报,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清醒。
他心里的困惑还在,对曹操的质疑也没有消散,可他比谁都清楚,当下的局面,没有他犹豫的余地。吕布入主兖州,只会比曹操更残暴,更视百姓如草芥;一旦鄄城破了,西线屯田区的数万百姓,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这么多年的坚守,也会化为泡影。
哪怕他对曹操的行为产生了质疑,他也不能放弃自己的初心——安百姓,守活路。
“传我命令。”他站起身,声音沉稳,目光扫过寨墙下的众人,“所有人各就各位,依托车阵与寨墙,打退吕布的骑兵!击退敌军之后,我们连夜绕路,驰援鄄城!”
众人齐声应和,握紧了手里的刀枪。赵阿珩拔出腰间的短刀,目光望向鄄城的方向,心里却清楚,那道因屠城而生的裂痕,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也不知道自己追随的这位主公,未来会走向何方。
而此时,屯民点外,已经传来了吕布骑兵震天的马蹄声与呼喝声,烟尘滚滚,朝着寨门直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