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三日”四个字后面，墨汁干透了，留着好大一块白生生的空栏。
陈小树趴在自家那张旧木桌上，鼻尖快贴到纸上了。早春清早的冷风从门缝里直往脖领子里钻，带着一股子化冻泥巴的腥潮气。灶房里老娘已经把昨夜剩的粥热上了，铁勺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刺啦”声，每一声都像在刮他胸口那点刚烧起来的发财火苗。
挑水、劈柴、喂鸡、换人情……整整一个月。他要是敢在外面赖满三十天不着家，等他揣着不知道能不能落袋的钱回来，家里的水缸怕是先见了底，老娘指不定得拿扫帚把他的腿打折。
更要紧的是承发房。
陈小树把秃笔往嘴里塞着叼住，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纸。临河通递行的邀约字写得客客气气，只说想借他这个腿脚利索、认得公开符号的十四岁小学徒过去帮衬一整月。至于那一整月的工钱、食宿、车脚和验收人，半个字都没落定。
空口白牙的一张纸，就想把承发房墙上那枚老竹钉占去一个月？
“做梦呢。”陈小树自个儿啐了一口，把纸折成巴掌大塞进怀里，两口扒拉完热粥，抹了把嘴就往县衙跑。
早集还没全开，衙门前头的石阶带着潮气，脚踩上去直打滑。陈小树顺着侧门一溜烟钻进承发房，跑信牌端端正正挂在胸前，本职小兜也跨在肩上。
那是他的饭碗。
“起这么早？”案桌后头，叶从简正扫着卷宗上的灰。
陈小树凑到案前，先规规矩矩把手里的公纸按急缓分好，往案角一放：“叶先生，早前递出去的急条，回纸收回来了。”
“放着吧。”叶从简眼皮没抬。
陈小树没走，脚底板在青砖地上磨来磨去，鞋底蹭得滋滋响。他伸手在怀里摸了又摸，终于把那张背面划着“公房、家里、临河”三栏的纸掏了出来，小心翼翼推到桌角。
“那个……叶先生，小的想问问公房最多能容几趟。”
叶从简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撩起眼皮看了看那张纸，视线在那一行歪歪扭扭的“每次三日”上扫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像笑又不像笑：“临河催你回信了？”
“没催。”陈小树耳朵根有点发烫，连忙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原先他们说要一个月。小的昨儿回家算了一宿，别说家里水缸没人挑水，就是承发房这头，我也走不开啊。”
“你还知道走不开？”
“所以小的想改成短活。每次就去三日，把他们那头的碎纸理出个头绪就撤。您给掌掌眼，公房最多能容我匀出几趟？”
叶从简没接话，顺手拉过眼下的差事簿，手指在上面划拉了几行。
“公房能承受的底线，不是看你想挣多少，是看公纸不能砸在手里。”叶从简的声音冷冷清清，公事公办，“按眼下排开的活，一回只走三日，一个月里顶天能看三趟。”
陈小树眼睛顿时一亮：“三趟？那加起来不也是九——”
“闭嘴。”叶从简冷冷截断他，“那是‘最多’，不是许你一定能去三趟。真赶上急件，别说三趟，你连一趟都出不去。”
陈小树像被迎头泼了半瓢凉水，脖子缩了缩：“那……要是真有空当呢？”
“每趟另核。”叶从简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我只认承发房这几日能不能转得开，还得另报孟师爷核。你家里的空当，也得你自己另算。哪一头没腾开，你哪一趟都不能先答应。”
陈小树咽了口唾沫：“那小的写张纸，托车带去临河？”
“你爱写什么写什么，那是你同外人的私事。”叶从简把身子转回案前，“别写承发房奉派，别写县衙差遣，更别拿跑信牌作押。你是去做私活，不是替栖山县衙露脸。”
“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陈小树连忙拍胸脯。
他不再耽搁，在承发房门槛边的一张矮条凳上蹲下来，把纸摊在膝盖骨上，蘸了点残墨。
写反邀约，这事他在路上琢磨了一路。
既然一个月不能去，那就只能把整猪切成肉条卖。临河想要他去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单子，就得一趟一趟谈。
秃笔头在嘴唇上抿了抿，陈小树落下了第一个字：“栖山陈小树，致临河严管事。”
他写得很慢，手腕悬着，手指头捏得发白，生怕一个笔画写散了让人看轻。
第一条：不能连轴转。原说的一月常驻绝无可能，改作每次来去三日。
第二条：最多三趟。写到这儿，陈小树犹豫了一下，想起叶从简刚才的话，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栖山本职与家务每趟另核空当，不保三趟全去。”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钱。
原先那一月邀约，工钱、吃住、车脚全没定数。陈小树在纸上停了半天，没敢瞎写个总数吓跑主顾，只狠狠落字：
“每次三日，逐趟另议工钱、食宿、两程车脚与具名验收人。做满三日，验后当次结清。上一趟未结，下一趟不起程。”
写完这一截，陈小树自个儿咂摸了一遍。逐趟验，逐趟给，谁也别想白使三天的脚力。
第四条：跑信牌、公纸与本职小兜仍照旧交还原处，绝不随身带出城，更不作任何押具。
写到最后，陈小树在落款处顿了顿。他本能地想写个“栖山承发房陈”，笔尖刚沾上纸面，猛然想起叶从简那双冷淡的眼睛，吓得手腕一抖，赶紧把还没成形的偏旁抹成一个墨团。
他重新在边上规规矩矩写上：“栖山陈小树，亲笔具。”
写完了，他在自己名字后按下指印。一个黑黢黢的螺旋，把整张纸压得严严实实。
“写完了？”头顶忽然飘来个声音。
陈小树吓了一跳，赶紧用袖子把纸遮了遮，抬头一看，叶从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叶……叶先生。”
叶从简扫了一眼纸上的字，淡然道：“‘亲笔具’三个字写歪了。不过没写官衔，临河要是认，那是你们的私活；临河要是不认，把这纸撕了当引火草，也别回来哭。”
“那……这纸能发？”陈小树两眼放光。
“腿长在你身上，托车带信谁管得着你。”叶从简转身走回案桌，“今早的线还没跑完。”
“误不了！绝误不了！”
陈小树把墨迹吹了又吹，小心翼翼折成三折，用细绳捆了个活结。他连跑带颠冲出承发房，直奔东门大车院。
东门外头，几辆大板车正准备起程。打头的一辆装满了本地山货，牲口嘴里喷着白汽，车把式正拿着鞭子紧皮带。
“这位叔！”陈小树隔着老远就喊，“带去临河通递行严管事的信！给严德山！”
那名常跑临河的车把式回头瞅了他一眼，大手一伸把纸揣进怀里：“你小子到底去不去临河发大财啊？”
“发什么大财，瞎跑腿罢了！”陈小树咧嘴笑了笑，“信您给带到就成，他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板车轱辘“吱呀”一声碾过早春泥泞，带起两片湿漉漉的碎草，晃晃悠悠出了东门。
陈小树站在城门洞底下，搓了搓被晨风吹得发僵的手，看着那辆车渐渐化成官道上的一个小黑点。
他没有留在原地发愣，一扭头，撒开两条瘦腿就往县衙跑。跑信牌在他胸前一下一下拍着，那封反邀约已经出了东门，它却还得跟着他跑完今日的路。
等到收工，牌子照旧要回承发房墙上那枚原竹钉。一天三天能另核空当，那枚竹钉却没答应为了八字没一撇的发财梦，白白空上整整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