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的手指头都快怼到李淳风脸上了。
“我让你们……”
骂人的话刚冒出个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天机阁外面的十字街,炸锅了。
先是一阵战马凄厉的嘶鸣。接着是马蹄铁疯狂磕在青石板上的乱响。
无数摊位被掀翻的木板碎裂声。
铠甲的铁叶子剧烈摩擦,像几百口破锅在街面上同时翻倒。
“护驾!保护陛下!”
百骑司的吼声都变调了。带着破音的尖叫,撕裂了长安城的秋风。
半刻钟前。
李世民刚走出东市的牌坊。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写着日食时间的皱巴巴宣纸。
脑子里全是地球仪。是无尽的大海,是美洲漫山遍野的高产土豆,是澳洲露天堆放的铁矿山。
大唐君臣的野心刚被点燃。走路都带着风。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跟在马屁股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
突然。背后平地一声雷。
地皮猛地哆嗦了一下。
气浪卷着灰土,隔着一条街扑在李世民的后背上。赭黄袍被掀飞起来。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李世民一头栽在马脖子上。啃了一嘴粗硬的马鬃。
他顾不上吐出嘴里的马毛。猛地回头。
天机阁的方向,一股黑烟正打着旋往天上窜。
“有刺客!”
长孙无忌胖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
房玄龄连滚带爬地护在马头前。头上的幞头掉进了烂泥坑里。
李世民急眼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遇刺。
有人动雷法袭击天机阁?去刺杀先生了?
大唐可以没有太极宫,但绝对不能没有那个破旧的前厅!
“给朕冲回去!”
李世民一脚踹开护驾的百骑司。横刀出鞘,刀背狠狠砸在马臀上。
战马疯了一样掉头。
李世民一马当先。带着十几个百骑司精锐狂奔。
冲到天机阁门口。
李世民直接翻身下马。横刀举在半空,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
前厅里全是呛人的灰。
老黄拿着半把秃尾巴扫帚,蹲在八仙桌底下直咳嗽。
“后院……在后院炸的。”老黄头都没抬,指了指通往后院的门洞。
李世民攥着刀柄的手全是汗。
他大步跨进后院。
跟在后面的房玄龄没刹住车,一头撞在李世民后背上。长孙无忌紧跟着撞上来。
大唐权力最高的三个人,像三尊泥塑,堵在后院门口。僵住了。
没有刺客。
没有埋伏。
只有满院子刺鼻的硫磺味。还有一朵正在往天上飘的焦糊黑云。
院墙塌了一大半。红砖碎块崩得到处都是。
视线下移。
原本平整的青砖地上,凭空多出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坑边缘的泥土被烧成了焦黑色。冒着袅袅白烟。
高炉旁边。
老王手里还用火钳夹着一块通红的钢条。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药王孙思邈光着膀子,脚面上挂着条发黑的毛巾。手里端着个还在冒黄烟的药罐,像被抽了魂。
坑旁边,长孙冲裤子湿透了。
这小子双手抱头,把脸死死埋在煤渣堆里。撅着屁股发抖。
大坑正中央。
两个黑炭一样的人影瘫坐在地上。顶着炸毛的头发。
手里举着一块破铁片。
李世民双腿一软。
横刀当啷落地,砸在青砖上,崩出一个缺口。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雁门关杀到洛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
但他真没见过这阵仗。
什么重兵器,能在青石板地上直接凿出一个半米深的焦坑?
楚渊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挤作一团的大唐君臣。
伸手扯过一把没被炸坏的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你们两个。”楚渊指了指坑里的黑炭道士。“给他解释解释。”
李淳风听到楚渊的话。
猛地转头。那张黑得只剩眼白的脸上,两只眼睛亮得像饿狼。
他连滚带爬地从深坑里扑出来。直奔李世民。
百骑司护卫吓了一跳,仓促拔刀。
“退下!”李世民吼了一嗓子。
李淳风扑到李世民脚边。
手里那块生铁片,直直怼到李世民的鼻尖底下。
“陛下!你看!”
李淳风嗓音嘶哑,跟沙纸在粗木头上磨过一样。
李世民定睛一看。
那是一块带弧度的生铁。足足两寸厚。
断裂的边缘像狗啃的一样参差不齐。泛着生铁独有的冷光。
断面上,还带着被高温瞬间熔化又凝固的惨烈痕迹。
“这是什么?”李世民喉结上下滚动。
“废丹炉!”李淳风咧着嘴笑。
牙齿在黑脸上白得有些渗人。
“刚才还好好的一个实心铁炉子。”
李淳风转身指着那个冒烟的大坑。
“只加了一盆粉末。点个火,就裂了!”
“轰的一下!两寸厚的生铁啊,跟纸糊的一样炸开了!”
房玄龄凑过来。倒抽一口凉气。
“什么粉末?用了几百斤西域火油?还是什么天价的绝世猛药?”
袁天罡这时候也爬了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抖着手解开。
里面是一小撮黑乎乎的粉。
“就这个。阁主刚赐的方子。”袁天罡指甲盖里全塞着黑泥。“硝石,硫磺,木炭。”
长孙无忌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就这?”长孙无忌指着黑粉,“这都是药铺里几文钱一斤的贱货!”
“对!”李淳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扬起一阵灰。
“就是贱货!随便碾碎混混,塞进铁炉里糊个口,就能把地炸个窟窿!”
李世民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着地上那个焦黑的深坑。
又看看李淳风手里那块被硬生生撕裂的两寸生铁。
几文钱一斤的粉末。
能把两寸厚的生铁撕碎。
一笔疯狂的账,在李世民的脑子里算开了。
一个名字,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天灵盖。
高句丽。
辽东半岛上,那些让大唐军队吃尽苦头、号称“坚不可摧”的山城。
依山而建。城墙全是几千斤重的巨石垒成。
箭射不穿。车撞不倒。
前隋杨广三征高句丽,几十万人死在那片冻土上。汉家儿郎的尸骨在城下堆成了山。
大唐的将士,现在也只能用人命去填,像蚂蚁一样爬城墙。
如果。
把这种只要几文钱一斤的黑粉末。
挖个坑,埋在那些山城的墙根底下。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粗暴的电流从尾椎骨直冲脑门。头皮一阵阵发麻。
什么巨石山城。
什么铜墙铁壁。
在这“轰”的一声里,全他娘的是纸糊的!
李世民眼眶全红了。
不是激动的。是硬生生憋出来的。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身。面向坐在木椅上的楚渊。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腰杆一弯,九十度的大礼。深深鞠了下去。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见状,也跟着死死弯下腰。
“先生赐我大唐天罚神雷!”
李世民的声音打着破音。在大坑边上回荡。
“有此神物,大唐铁骑,何处去不得!”
楚渊靠在椅子上。
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颗黑瓜子。
门牙一嗑。嘎嘣一声脆响。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盐水。
“神雷?”楚渊吐出瓜子皮。
带着几分刚睡醒的不耐烦。
“这才哪到哪。”
楚渊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碎屑。
“颗粒化火药还没弄呢,叫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