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昭宁本就生得高,此刻站在书房中央,背脊挺直。
头顶的水晶吊灯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冷光,让她的影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夏崇远的书桌边缘,像一柄无声劈入战场的剑。
她垂下眼睫,目光从最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淡和不耐烦。
“行了。”夏昭宁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书房内所有虚浮的空气。
“现在,告诉我,你们调取我母亲的档案做什么。”
夏崇远的眉毛微微扬起,重新审视了一番面前这个女孩。
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愧是善渊的孩子,”老人说,语气里有欣赏,也有一些夏昭宁暂时看不透的东西,“跟你父亲一样聪明。”
夏昭宁神色淡然。
她父亲又不是夏善渊。
她只是携带了部分夏善渊的基因。
夏崇远没有让夏昭宁等太久。
他的目光越过夏昭宁的肩膀,看向或站或坐的三人,说道“你们先出去。”
这句话落地,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夏景明是第一个动的。
他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起身离开的动作干净利索得有些刻意。
夏袅袅的眼神则是在夏崇远和夏昭宁之间快速游移,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她对夏崇远扯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个勉强能被称为“笑”的表情,起身出去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而夏柔…
夏柔的反应最安静。
她乖巧地点点头,退出书房时脚步轻的像踩在云絮上,连门合上的声响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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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了。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厚重的门严严实实隔绝了走廊上一切声响,也隔绝了那三道背影最后残留的情绪。
察觉到夏崇远是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夏昭宁精神力将书房裹了三圈,稳妥点总是没错的。
“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夏崇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确实是善渊的孩子,确认你身份之后,我们就调查了你的领养人,自然就查到了你养父母,虽然夏先生和善渊名字很相近,但并不是我们这一脉,直到我们查到你养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等待夏昭宁的反应。
“她年轻时做过一次冻卵手术。保存的机构,恰好就是夏氏生物科技公司。”
夏崇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夏昭宁没有动。
她站在书房中央,背脊依然挺直,头顶的水晶吊灯在她头顶微微晃动,灯的光影中,她的表情显得越发难以捉摸。
夏崇远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尘封已久的档案。
“后来,这颗卵子被用于夏氏生物科技的一项体外基因培育项目。用的精子,就是善渊的。”
“那个他们基因结合诞生的孩子就是夏柔。”
他停在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给下一段话做预告。
“但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
夏崇远微微前倾了身子,手肘压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从下往上,沉沉地锁住夏昭宁的脸。
“重点是,夏柔是夏家人为制造的。”
“可你不是。”
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等夏昭宁消化刚才些话。
“夏善渊,你的亲生父亲。这个名字你应该并不陌生。”
“他不是失踪,也不是去世。至少至今没有人能确认他的死亡。他只是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消失之前,他只给我留下了一个坐标。”
“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交代任何事。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做这样的事,扔给你一个线索,让你自己去找答案。”
说到这,他情不自禁地低声叹了口气。
“等我赶到那个坐标的时候。”
“发现是一个小型研究所。门是锁着的,门禁系统还在运作。用的是善渊自己的权限加密。但那个系统也录入了我的生物识别信息。识别出来是我,就自动打开了。”
他的眼神带着轻微恍惚的专注,一点点回忆着那段往事。
“研究所不大,三间实验室,一间休息室,设备倒是都还很新,恒温系统一直在运转。我一间一间检查过去,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实验记录,没有研究手稿,电脑硬盘被物理销毁过,连碎片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休息室更小,一张行军床,一张书桌。我在休息室最里面,找到了一个恒温培养箱。”
他的声音在这里不自觉地放轻了半度。
“培养箱还在运行,运作时长记录超过了18个月。我打开的时候,里面不是实验样本,不是细胞培养皿,不是任何我预料中的东西。”
“是一个婴儿。”
空调的风好像突然变大了,吹得书桌上一沓文件哗啦翻了个角。
夏崇远直直地看着夏昭宁。
“刚出生不久。脐带被处理得很干净,包裹着无菌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恒温培养箱里,不哭不闹。后来检查的医生告诉我,那个培养箱的温度、湿度、环境,比绝大多数医院的保育箱还要精准。而且内置足量的营养液,设置它的人显然是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像是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孩子出生。”
夏昭宁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按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原本平稳绵长的气息,此刻稍微有些急促。
“我把孩子带回夏家进行基因检测。结果显示。那个孩子,和善渊的基因匹配度达到了亲子关系的阈值,是他的孩子。”
“但是!”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
“我们同时检测了孩子的母系基因,试图找到生母的身份。数据库比对的结果显示…”
“没有任何已知记录。全球基因数据库,夏家自己的数据库,所有我们能触及的渠道,全部查过一遍,找不到匹配项。这意味着她的生母很可能不在任何官方记录之中,或者从根源上就被刻意抹去了痕迹。”
“这个人是谁,善渊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我们至今也没有查到。”
“与此同时,夏家做了另一件事。”
“善渊消失的消息传回,在我还沉浸在悲痛中的时候,家族内部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
“家族内部决定将善渊留存的基因利用起来,善渊不仅从小就接受各种训练,身体素质优异。还因为工作原因参与过一些上面与夏家合作的基因优化项目,他的基因十分宝贵,他突然失踪,对夏家来说不亚于一场灾难。”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并不在场,投票过半自动成立。”
“这不是为我自己辩驳,我想,如果我在场,我也会投票的,有时候站的位置不一样,选择就不一样。”
“这样一来,夏家就有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善渊留下的亲生血脉,一个是通过体外培育制造的后代。家族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两个一起养,互为‘备份’,确保善渊的基因序列能够传承下去,确保夏家在基因改造领域的核心优势不会因为善渊的消失而断裂。”
他的表情沉下去。
“意外发生在夏柔出生前一天,你被人从夏家的保育中心换走了。有人趁夜进入,用一个长相相近的婴儿替换了你。第二天护工上班的时候,见床上的孩子还在,便没有在意。”
“那个被换进来的婴儿在保育中心生活了不到一年,就因为基因病夭折了。”
“但那个孩子和善渊的基因完全不匹配。那是一个不相干的婴儿。”
“这也是我之后去看你的时候发现的,那个孩子细看之下并不那么像你。”
“我调查过,所有线索都断在了保育中心外围三公里处。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残留,没有指纹。做这件事的人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了相当周密的计划,并且对夏家的安保体系极其熟悉。我调查了许久,一直都没有任何进展。”
“夏家内部对那个替换的婴儿毫不在意,因为她的虚弱和早逝,证明了她的潜能并不出众。从此,对外的口径就是善渊失踪,只留下了一个孩子,夏柔。”
夏崇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接到你之后,没有直接把你藏起来,而是满心欢喜地带你回了夏家的实验室进行基因检测。”
“我居然在善渊的事上还没有吸取到教训,还是让你遭受了这一切。”
他神色复杂的注视着夏昭宁。
“直到一个月前。”
“我以董事的身份参加你们学校的股东会。在荣誉墙上看见了你的照片。”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和善渊小时候长得太像了。”
“我又管校长要了许多你做学生代表上台领奖,参加竞赛时的视频,你的神态、你的动作,你习惯微微蹙眉的表情。”
“还有那种明明赢了很开心,却要装作不在意,懒得多说一句废话的表情,太像了。我心里抱了一丝期待,所以派人取了你的头发,做了一份基因样本比对。”
“事情就是这样了,你养母的档案真的是我查你资料的时候调取的,这才发现,你竟然和小柔是亲姐妹。”
“这么多年,我不求你原谅什么,但该你应得的,绝对都是你的。”
“只是小柔也并不知情她的身世,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对外公布你们本就是双胞胎,只是当时有一个孩子被护士抱错。”
“也会以你的名义为那个无辜的婴儿做些慈善,这样公众应该不会产生太大的负面舆论。”
“昭宁,事情就是这样了。”
夏昭宁沉默了很久。
终于开口。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湖面之下,有暗流在急速涌动。
这个故事很不错,听起来她像一个有神秘身世的小女孩。
爷爷很疼爱她,发现她丢失,懊悔万分。
父亲很爱她,将她保护的密不透风。
她甚至有一个亲妹妹。
现在他们要对她进行补偿。
但是,凌女士冻过卵。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脑海里,然后她的大脑卡住了。
不对!
夏昭宁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她记事很早。
从她能够理解“生育”这个词的含义开始,凌女士就从来没有对她回避过这个话题。
凌女士曾在某个夏夜,摇着蒲扇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用那种平淡的、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告诉她,他们本就不准备生育。
生育带来的损伤太大,不管是夏善德还是凌穹霄都不想去赌这个可能,再说他俩又没有什么皇位要继承。
凌穹霄说这话的时候,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夏昭宁记得小小的自己趴在阳台栏杆上,歪着头问她。
“那你不怕老了我不管你呀?”
凌女士难得笑了一下,拿蒲扇狠狠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我现在不就在管你吗?”
“老了我也是自己管自己。你呀,管好自己先吧~”
凌女士说,突然天降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她和老夏最开始是真的纯当宠物养了,反正养她也挺省事的,只有饿了才会哭,平时没事逗弄一下也挺好玩的。
但是养着养着,婴儿的第一声哭啼,第一句呢喃,第一次跌跌撞撞地走向她,都变成了细细密密的丝线,从夏昭宁的手指缠绕到她的心上。
那是一场漫长而温柔的缠绕。
等到她喊出“妈妈”的那一刻,她们之间便长出了一种比血缘更古老的默契,像树根找到了土壤,像日光落进了能接住她的掌心。
夏昭宁记得,凌穹霄那样一个冷静克制的人,在她第一次发高烧时手忙脚乱地翻药箱,把退烧药和感冒药摆了一桌子,却不敢喂任何一颗。
最后抱着她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妈妈在这,妈妈在这。”
那是夏善德第一次见她哭。
后来老夏偷偷跟夏昭宁说,就是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母子连心”,是你在另一个人身上割出了一块位置,从此她疼你就疼,她好你才好,不讲道理,无可替代。
夏昭宁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结论。
凌女士没有冻过卵。
她肯定不知道自己被取过卵子。
那么让夏柔诞生的那颗卵子,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