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昭宁把指尖收回来,继续检查桌上的培养皿。
没有碎的那几个培养皿里,装着土壤。
手电筒的光柱定格在其中一个完整的培养皿上。
透明的玻璃皿内壁凝着一层水雾,里面装着小半皿泥土。
泥土的颜色偏红,不是普通的红壤那种铁锈红,而是更深的、接近于凝固血液的色调。
土壤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菌丝,在手电筒的强光下泛出若有若无的荧光。
下一个培养皿里的土壤颜色更深,菌丝更厚。
甚至已经形成了一层膜状结构,看起来像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生物被膜。
那层膜的边缘微微向上卷起,露出底下正在被分解的土壤颗粒。
夏昭宁盯了片刻,确认那层膜正在以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缓慢蠕动。
她继续往前走。
下一排实验台上摆着更多培养皿。
透明的琼脂培养基上插着一截截嫩绿的茎段,有些茎段已经褐化枯死,蜷缩成一团焦黑的纤维。
有些则在茎节处冒出了细弱的新生根须,颜色正常,形态正常,看起来和普通培育苗没有任何区别。
夏昭宁注意到其中一株。
叶片是暗红色的,茎段螺旋扭曲,和她之前在山里看到的那丛灌木形态如出一辙。
培养皿侧面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纸被液体渍洇过,边角卷起,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成一团淡蓝色的墨晕。
但标签底部的几行手写字没有被水泡过,笔画凌厉,转折干脆。
她认得这笔迹。
和压在老夏电饭煲旁边那张菜谱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横笔收尾的时候总有一个极轻微的回钩,数字的写法是老一辈科研人员特有的写法。
她看了十七年,不可能认错。
标签上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完整的日期。
日期是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两个月前凌女士还在这间实验室里,亲手给这株暗红色的培育苗贴上了标签。
夏昭宁直起身,手电筒的光束继续往房间深处扫去。
墙边立着几个玻璃缸。
或者说,培养舱。
圆柱形,每个大约两米高,直径足够装下一个成年男性。
一共有六个,沿着墙排成一列。
其中四个已经碎了,巨大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碎片的厚度目测至少有十厘米。
玻璃碎片上沾着暗红色的残留物,已经干涸。
另外两个培养舱完好无损,里面盛满了浑浊的淡黄色液体。
夏昭宁走近其中一个完好的培养舱,把手电筒贴在玻璃壁上。
光束穿透浑浊的液体,照亮了里面漂浮物的大致轮廓。
是一个椭球形的团块,表面密布着血管状的纹路。
它大约有篮球那么大,悬浮在液体中央,那些“血管”缓慢地、有规律地搏动着,让其看起来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她退后一步,光束移向旁边碎裂的培养舱底部。
破裂的玻璃底座上同样覆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菌丝。
菌丝沿着地板蔓延开来,像毛细血管一样嵌入地板瓷砖的缝隙里。
她的目光顺着那一条条菌丝延伸,它们汇聚成一股,爬向了实验室尽头一扇被掀翻在地的隔离门。
那扇隔离门原本应该嵌在墙里,现在整个倒了下来,门板砸在实验台上,压碎了半排摆放在边缘的培养皿。
菌丝顺着门板的缝隙爬上去,密密麻麻爬满了半个门板。
空气中弥漫着更加厚重的腐败气息。
夏昭宁避开那些凸起的菌丝,慢慢走近。
菌丝一直蔓延到门内的天花板上。
夏昭宁抬头看去。
一个直径接近两米的暗红色茧状物悬在天花板中央,表面粗糙不平,有暗红色的光在它内部微微闪烁。
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夏昭宁再次放出精神力,朝那个茧的方向探去。
和之前一样,精神力像是探入了一片泥泞的沼泽中,被黏稠的能量涡流裹挟着,无法聚焦成像。
只能隐约感知到茧的外层包裹着各种仪器残骸,以及一个不太显眼的编号铭牌。
A-x04。
这是什么?实验体的代号?
夏昭宁在房间另一侧的墙壁上找到了答案。
墙上贴着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
“荧山A系,第4代。注意:对未知能量尤为敏感。禁止在实验区域内使用高功率探测设备。”
下面还有一行更潦草的字,像是匆忙中加上去的。
“如有暴露风险,优先切断辅助线路。”
再往下,是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实验记录表,残留的部分印着几行数据。
反应时间、组织活性指数、细胞凋亡速率,每一项都标注着远超正常范围。
最后一行字是凌女士的字迹。
看得出来,她写的时候很用力,笔画几乎划破了纸面。
“个体表现出对热源的趋性行为。”
夏昭宁把光束重新对准天花板上的茧。
在她用精神力探测后,那暗红色的光明显变得更亮了,闪烁的频率也更快。
从之前一明一暗的缓慢呼吸,变成了某种急促的、亢奋的搏动,仿佛感知到了热源就在近旁。
她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射在那个茧上,瞳孔深处那层暗红也在微微跳动着,像是和其互相呼应。
趋性行为。热源。未知能量尤为敏感。
夏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还在。
果然。
她的精神力保护罩在包裹这栋建筑的同时,也在无时无刻不在释放属于她的能量频率。
实验体对“未知能量”的敏感程度远超人类,它们不需要接触她本人,只需要浸泡在她的精神力辐射里,就能吸收、模拟、甚至复制。
山里那些变异的虫子、灌木、异兽,不是荧山研究所泄漏的污染物造成的。
是她。
或者说,是她的精神力催化了它们。
她把背包卸下来放在一边,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茧。
既然这东西对热源有趋性,既然它已经吸了她这么久的精神力,那她不介意再给它多一点。
她抬起左手,指尖朝上,将一缕极细的、高度压缩的精神力线从指尖释放出来,压向那个茧。
这不是之前那种被动扩散的辐射能量,而是带上了她主动注入的意识。
是试探,也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