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穹霄轻手轻脚带上门,往厨房那边走,刚下楼梯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麦香,李师傅掀起了灶上的蒸笼,白胖的馒头正一个个码在屉上,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李绢正蹲在一旁摘青菜,见凌穹霄下来,赶紧擦了擦手站起来,“凌教授,昭宁那没事吧?”
“没事,她睡着了。”凌穹霄走到灶台边,拿起一个微凉的馒头掰了一半塞进嘴里,麦香混着碱面的甜味漫开,她点点头,“李师傅手艺还是这么好。”
李师傅是北方人,做面食带着北方的实在劲儿,面揉得透,碱下得准,蒸出来的馒头掰开全是层。
只有邵椿榧爱吐槽他,她嘴刁,说他面条擀得不够筋道,说他馒头碱味太重,饺子皮厚了半毫米都能被她吃出来。
李师傅每次都嘿嘿一笑,第二天照样给她碗里多打一些。
其实邵椿榧只是吃不惯,饮食习惯不是一天能改的。
再说邵椿榧哪次不是把李师傅做的菜吃的一干二净,另一个师傅做的菜,邵椿榧不说,但也是真不吃。
凌穹霄看着蒸笼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馒头,喉头微微发紧。
她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李师傅咧开嘴笑了笑,手上揉面的动作没停,“我给他们炖了骨头汤,给小夏同学留了一大碗,等她醒了,给她尝尝,受伤了就得补一补。”
凌穹霄谢过李师傅,带着新鲜出炉的一大兜馒头来到地窖。
地窖里,陈瑶把整理好的物资清单铺在临时搭的木板上,指尖划过最后一行,她抬头看向靠在墙边的傅远舟,“傅教授,都列完了,普通药物还够,就是抗生素不够,我怕吴师兄撑不住。”
傅远舟睁开眼,刚要说话,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凌穹霄拎着一大袋子馒头和腌菜走进来,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先这样吧,这时候采买的风险太大了,先撑过三天再说。”
她说完,走到吴奇序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但还是没醒,不过她直觉吴奇序状态好多了,或许和预感宁宁会来找她时是一样的第六感。
凌穹霄看了一遍陈瑶整理出的物资清单,点了点头,“很好,字不错。”
陈瑶愣了一下,下意识回了句“谢谢凌教授”,说完才反应过来这好像不是重点。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实验?”凌穹霄把清单翻了个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空白处飞快地列了几个词:水质、土壤、空气、血液。“我们从研究所带出来的器材有限,但基本的便携式检测仪还能用。陈瑶,你是学什么的?”
“植物保护,研究生阶段辅修了微生物学。”
“植物保护,”凌穹霄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倒是没有失望,只是在回忆该专业的课程都有什么,“那你会做植物病理切片吗?土壤酸碱度检测?种子发芽率测试?”
“会。这些都是本科实验课教过的。我还考过植保证,暑假去农技站实习过两个月,帮农户测过土配方施肥。”陈瑶说完又补了一句,“都是很基础的东西。”
凌穹霄把清单翻了个面,在“土壤检测”和“水质检测”旁边打了个勾,“橘子林外面的土壤需要测ph值和微生物活性,地窖附近的井水需要做基础水质检测,还有李师傅每天用的食材,都需要做基础检测。这些你完成得了吗?”
“我可以!”陈瑶几乎是在凌穹霄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抢答道,说完她又紧张地捏紧衣角。
“好。”凌穹霄把笔别回口袋,“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临时检测站的负责人。缺什么器材、材料就和我说。先测水质,再测土壤,等光线够了再看菌丝切片。”她想了想,又问,“如果只让你做一件事,你觉得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陈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显微镜旁边的菌丝切片,又看了看地窖口透进来的那一小片自然光,然后抬起头,“我觉得应该做土壤检测。菌丝如果扩散,最先接触的是土壤。我们必须知道它对本地微生物群落有没有威胁,能不能和普通土壤共存。如果菌丝会杀死本地的有益菌群,那一旦扩散,荧山县今年的收成就毁了。”
傅远舟叹了口气,要么说还是年轻呢,他看今年未必能撑到庄稼收成的时候,世界要乱了。
凌穹霄倒是没有打断年轻人的积极性,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显微镜往陈瑶那边推了推,“写一份详细的检测方案,今晚交给我。还有,”
凌穹霄指了指物资堆里,用隔离服层层包裹的恒温器,“这些东西先封存好,不要打开。等你把土壤的空白对照做好了,我再教你怎么处理活体样本。”
陈瑶点点头,迅速进入状态。
接到梦中情师下发的任务,现在不做等什么时候做?
凌穹霄又把清单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在“抗生素”那一栏旁边画了个星号,然后抬头看向靠在墙边的傅远舟,“你们组撤离的时候,谁负责打包器材?”
傅远舟指了指床上还在昏迷的吴奇序,“你徒弟呗。他背了个大包,我当时还骂他,命都要没了还背这么重,跑不快。他说里面有显微镜,得带。我说谁逃命还带显微镜,他说凌教授肯定会用到。”
傅远舟顿了顿,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搭回腿上,“我可是骂过了嗷,等他醒了你自己骂他。”
凌穹霄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木板上那台显微镜,镜头完好,只是镜臂上沾了几点干涸的血迹。“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培养基忘了带,很后悔。”傅远舟复述着,“后来小程…算了,不说了。反正这帮学生,背仪器的比背绷带的多,带样本的比带干粮的多。”
凌穹霄用袖口擦干净镜臂上的血渍,“记你吴师兄一功,等他醒了你自己跟他道谢。”
陈瑶点点头,没有急着凑到目镜上,而是先检查了载物台和调节旋钮,试了试粗调和细调的手感,然后拿起一片菌丝切片放上去,对准地窖门口透进来的自然光,开始调焦。
她的操作不算快,但每个动作都很规范。
凌穹霄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陈瑶调好焦,把目镜让给她。
视野里,菌丝细胞的细胞壁结构清晰可见,暗红色的粒子沿着菌丝脉络缓慢流动。
“凌教授,这些菌丝离开研究所之后还在继续生长,并没有因为脱离母体而衰减,这说明它们已经是独立的变异菌株,只要环境适宜就可以繁殖。我觉得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弄清楚它和普通真菌是否存在竞争关系。”
凌穹霄示意她继续,“说说你的分析。”
陈瑶点了点清单上“土壤”那一项,“我们可以做对比培养,一组用普通土壤,一组用混合了菌丝的土壤,观察它对本地微生物群落的影响。如果条件允许,我还想用血液样本测试菌丝是否对人类细胞有攻击性。”
凌穹霄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怕吗?”
陈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真好啊,还是什么都不怕的年纪。
凌穹霄没有再问,“好,那就继续吧。”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峥屿连滚带爬地冲下地窖台阶,手里拎着一把还冒烟的锄头,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裤腿上沾满了烧焦的草屑。
“凌老师!回来了回来了!我回来了!我把咱们来时的路烧了,旁边的路也烧了一大片,保证看不出来咱们是从哪边来的!我还让马叔给县里打了电话,说山火导致他损失惨重,马叔又有理由去进货了!”
凌穹霄看了他一眼,递过去一个馒头。
孙峥屿接过馒头,还在喘,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她,显然在等表扬。
凌穹霄指了指他裤腿上还在冒烟的那一小簇火星:“先把裤子上的火灭了。”
孙峥屿嗷地一声蹦起来,手忙脚乱扑掉裤腿上的火星,拍得满地窖都是灰,惹得陈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等把火彻底拍灭,他才把馒头掰开,一口咬下去大半个,含含糊糊地接着说,“我走的时候特意绕了远路,那些人就算追到山脚下,也摸不到咱们这儿来。就是马叔说,县里这两天查得严,进货得再等两天,让咱们先忍忍。”
凌穹霄点点头,她拍拍孙峥屿的肩膀,“你让李师傅过来吃饭吧,吃完了我们说下接下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