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翎和王佟安又凑在了一起,两人在紫色植被中比拼着谁捡的薄膜多。
赌注是输了的人喝麻婆豆腐味的营养液。
方翊推了推眼镜,目光却并未离开那个还在机械擦拭墙壁的迷你小章鱼,他回应邓钰的话,“邓教授的发现很有意思。如果这里是产房,或者说育儿室,那么这些迷你小章鱼,很可能就是该文明为了照顾幼体而专门培育的低智仆从?”
那就代表着,这是个造物。或者说…容器。
夏昭宁的精神力探入迷你小章鱼,只感知到一片空洞的回响。
没有意识,没有情绪,只有无数重复的代码在循环运转。
结构太简单了,确实不具备成长的可能性。
但是,它们又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识。比如,它们的核心代码里有看到陌生人就发动攻击这一项,但它们没有。
A-x04思索了片刻,戳了戳夏昭宁的意识。
‘你要送出去一片花瓣?’夏昭宁顿住,花瓣和孢子对A-x04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孢子无限再生,花瓣却是恒定的,它失去的花瓣再也不会长出来。
‘你确定?’她并不反对A-x04的决定,任何生物都是独立的个体,今天做出的选择,未来如何,都由她和A-x04一起承担。
‘好。一会儿我给它留下。’夏昭宁准备等撤离这里的时候再操作。
方翊和邓钰还在就迷你小章鱼展开探讨,方翊认为如果城市是机器, 那么小章鱼就是机器上的零件。
小章鱼就像扫地机器人,只不过是用生物技术和能量网络制造出来的‘活体机器’。
“活体机器…”时岞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微蹙,“也就是说,这个文明不仅掌握了高度发达的精神力技术,还实现了生物与机械、能量与物质的完美融合。”
这种技术层级,远超人类目前的认知。
邓钰则持有完全不同的观点。
他坚持认为生命都会进化到有意识的形态,小章鱼现在没有,不代表它以后没有。
生命觉醒不是按时间衡量的,是情感。不管迸发出的是什么情感,只要它产生了,就不会再消退。
“继续往前走吧。”时岞打断了两人的探讨,“这里只是外围的住宅区,唐炘在核心区域的高塔,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众人重新整队,准备沿着螺旋阶梯回去。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这个圆形大厅时,一直默默擦拭墙壁的迷你小章鱼忽然停下了动作。
它头部的发光点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紧接着,整个大厅穹顶上的‘星空’也随之亮起,原本柔和模拟星光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眼,无数道光束从穹顶射下,在地面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赤金色的防护罩展开,将众人笼罩其中。
然而,并没有发生攻击。
那些光束只是精准地投射在大厅中央的地面上。
随着光芒汇聚,一幅巨大的投影缓缓具象。
投影中,成千上万个像迷你小章鱼一样的半透明光团,正围绕着几颗巨大的卵上下翻飞。它们用触手将某种发光的液体,涂抹在卵壳上。
随着它们的动作,卵壳上的纹路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透明,依稀可见里面的幼崽。
而在画面的边缘处,几只体型庞大的智慧生命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它们发光器官中流露出的情绪,通过精神力场的残留,清晰地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是期待。
以及,深深的忧虑。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颗即将破裂的卵上,一只成年智慧生命伸出触手,轻轻覆盖在卵壳上,似乎在为其祝福,又似乎在与之告别。
随后,光影消散,大厅重新陷入昏暗。
迷你小章鱼像是完成了工作,换了个清洁工具,继续打扫卫生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是繁衍困难?”刘望意回忆着刚才那幅场景,询问自己的导师,“最后那个画面,它们是在告别吗?”
方翊思索了片刻才开口,“困难肯定是困难,越进化子嗣越难孕育,这是必然现象。但是我看这情况和感知到的感情…倒不像是在告别…更像是…”
“是处理。”夏昭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它们要杀掉那批幼崽。”
“幼崽有问题?”王佟安不愧是年轻人,网络小说看得多,脑子一转已经想出好几种可能,“已经是死胎了?被寄生了?它们想活下去就需要吞噬新生幼崽维持生命?”
夏昭宁说不清,但她确定刚才那些智慧生命是要处理掉那批卵。
哪怕它们悲痛不已,下手也没有半点犹豫。
“走吧。这回应该没东西了。”时岞依依不舍,主要是小章鱼确实很稀有,没意识的存在更是完美容器。
但看夏昭宁的表情就知道,她不会让她们打包带走小章鱼的。
夏昭宁一旦对一个生物产生怜惜的情绪,哪怕只是一丝,都不会让其他人干预该生物的进程。
但自己又会插手。
就很霸道。
不过谁让夏昭宁有这个能力呢。
时岞怕塞壬看出异样,带着塞壬先上去了,错身而过的瞬间,递给夏昭宁一个‘我都懂’的眼神。
夏昭宁戳了戳A-x04,‘下次别这么明显。都让人看出来了。’
精神图景内。A-x04委屈地缩了缩触须,把卷着刚揪下来花瓣的那根触须藏在了身后。它本来想趁着没人注意,直接拿出来送给迷你小章鱼的,结果恰好被时岞看了个正着。
夏昭宁见不得孩子委屈,不仅埋怨起时岞。过分关注她了啊小时,成天偷偷瞟她。
“都收拾好了吗?”时岞可不知道夏昭宁的心思。
她已经带着塞壬先上去了,站在台阶上方向下喊,“科研人员把资料都备份好,觉醒者殿后,注意警戒。”
“来了。”方翊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小章鱼,才转身跟上队伍。
邓钰走在最后,嘴里还在念叨着‘生命会进化出意识’的理论,被王佟安拽着胳膊拉走了。
“走吧邓博士,回去再争论,咱们有的是时间论证。”王佟安说。
“你不懂,这很重要…”邓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如果它们真的能进化出意识,那我们对生命的定义就要改写了…”
众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
宋漾深深地环视一圈,记录下所有细节,才踏上台阶。
众人离开后,迷你小章鱼依旧在角落里擦拭着墙壁,勤勤恳恳,无知无觉。
一朵赤金色的花瓣从穹顶飘下,缓缓落在小章鱼的头顶。
光芒顺着它的身体蔓延开,它头部那圈原本只会机械闪烁的发光点,在赤金光芒的浸润下,浅浅聚拢、凝实。
最终在它头部,凝成了一双小小的、湿润的眼睛。
那双赤金色的豆豆眼眨了眨,带着初临世间的茫然。
小章鱼转向螺旋阶梯的方向,抬起触手轻轻戳了戳自己的眼睛,却因为还不熟悉眼睛的构造,戳到了眼球,痛得它头朝下栽倒在紫色植被上扑腾了半天。
小章鱼翻了个身,触手朝天胡乱挥舞着,豆豆眼里满是喜悦。
这是它第一次知道,这种情绪,叫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