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茂脑中飞速转了几圈。
他再次堆起笑脸,搓着手,故作恳切道:
“二公子说笑了,婉娘乃是草民侄女,安分在家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怎敢劳烦公子亲自前来接她?”
“既如此,让她出来见我。”
沈昭语气平淡,没有半分退让。
“这……”
王德茂眼珠一转,连忙找补:
“实在不巧得很,婉娘今日一早便出门了,去了亲戚家小住,要过几日才能归来。”
先糊弄过去,拖延几日。
等孙老爷下了聘,生米煮成熟饭。
即便侯府势大,又能奈他何?
沈昭眸色微冷,沉声追问:“哪家亲戚?”
“是、是城西刘家,她亲姨妈家中……”
王德茂眼神闪烁,东瞟西看。
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分明是随口编造。
沈昭盯着他看了三息。
一言不发。
目光沉静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编,接着编。
围观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声嘀咕:
“我前日大半夜里打这儿过,分明听见王家后院有姑娘的哭声,瘆人的很……”
“可不是嘛,我昨儿送豆腐,也听见了,哭了好一阵才消停……”
“那哭声可怜得很,听着像是关在柴房里……”
几句低语传开,王德茂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额头冷汗不断顺着鬓角往下掉。
沈昭不再多问,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暄:
“三弟。”
沈暄长枪都快举得发酸了。
闻言。
他立刻快步上前,朗声应道:
“在!”
等了这许久,终于轮到他出手!
“去后院柴房查看一番。”
“好嘞,包在我身上!”
沈暄话音未落,人已提着长枪大步流星往铺内冲去,脚下生风。
王德茂见状,脸色大变,慌忙上前阻拦。
张开双臂挡在门中间:
“哎——你们不可擅闯!这是私宅——”
话没说完,便被两个护卫左右架住,胳膊被箍得死死的,整个人像夹心饼干一般动弹不得。
“我要去顺天府告你们!告你们私闯民宅!无法无天——”
王德茂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尖细得破了音,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透着慌乱。
两条腿在半空中蹬来蹬去,像一只被拎住了脖子的老鼠。
沈暄头也不回,几步跨过门槛,身形转瞬便消失在粮油铺深处。
不过片刻功夫。
后院便传来沈暄中气十足的呼喊声。
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二哥!找到了!”
“柴房门上了锁,好好的姑娘被关在里面!”
沈昭脸色骤然一沉,怒火中烧。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剜向王德茂。
这人面兽心的混账东西!
围观街坊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当真把姑娘关在柴房里了!”
“这王德茂也太黑心了,婉娘那孩子那可是他亲侄女啊,怎能如此狠毒!”
“平日里看着还算本分,没想到竟是这般狼心狗肺之辈!”
议论声像炸开了锅,一波高过一波。
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婆更是连连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可怜的孩子”。
王德茂面如死灰,额头冷汗直流。
整个人双腿止不住地发软,若不是被家仆死死架着,早已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他在心里哀嚎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看来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沈昭立刻迈着大步走进后院。
途经王德茂身边时,停下瞥了他一眼。
“你方才说,婉娘姑娘去了姨妈家?”
王德茂喉间发紧,嘴唇哆嗦。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垂着头浑身发僵。
沈昭收回目光,径直朝院内深处走去。
王栋和李茂紧随其后,一脸义愤填膺。
陈文远并未入内,又翻身上马守在铺门口,身姿从容,倒像是巡街的差役,眼神巡视四周。
周遭街坊一窝蜂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窃窃私语不断,唾沫星子横飞,偶尔夹杂着几声“作孽啊”的叹息。
粮油铺的柴房设在最里头,是间低矮逼仄的土坯房,四壁斑驳,连扇透光的小窗都没有。
仅一扇木门紧闭。
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沈暄早已立在门前,指尖攥着那把锈锁,转头看向沈昭:“二哥,钥匙呢?”
“没有钥匙。”
“那我直接砸了?”
沈昭还没来得及答话,沈暄已然抬手。
手中长枪猛地砸了下去。
“哐——”
一声重响,厚重的铁锁应声断作两截。
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围观人群见状,齐齐低低惊呼了一声。
几个胆小的妇人甚至捂住了嘴,随即有人叹服于沈暄的武勇,议论声更密了。
柴房门被缓缓推开。
“吱呀——”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蹙眉。
所有人下意识掩住了口鼻。
屋内光线昏暗,仅凭门口透进来的光,依稀能看清里面的模样。
靠墙堆着几捆干柴,角落里垒着几袋发了霉的陈米,地上散落着稻草和碎屑。
而那墙角处,正蜷缩着一道纤弱身影。
正是王婉娘。
此刻的她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褙子,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面上沾着灰渍。
嘴角还有块淡青瘀痕,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她的双手被粗麻绳紧紧缚在身后,绳结勒得极紧,腕间早已泛出深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可她的双眼,却极亮。
澄澈清亮,像山涧里的一汪泉水。
全然不似被囚多日应有的萎靡与黯淡。
尤其是抬眼望见沈昭的刹那,王婉娘眼眶瞬间泛红。
她鼻尖发酸,却强忍着没掉泪。
只虚弱地轻声唤了句:
“二公子,你来了……”
沈昭眼睛一红,随即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来晚。
他冲上前蹲下身,伸手去解她腕间麻绳。
那绳结勒得极紧,缠了数圈死结,又被人故意打了几个反扣。
他拨弄了半天,指尖都磨红了也没能解开。
王栋在旁看得心头火起,压低声音骂道:“这般绑法,怕是骨头都要勒碎了,实在歹毒!”
李茂平日里素来爱插科打诨,此刻却沉默不语,脸色同样沉了几分。
沈暄凑过来瞧了一眼。
二话不说,一屁股把沈昭挤到旁边。
然后伸手攥住麻绳两端,手臂发力。
猛地一扯——
“啪——”
麻绳应声而断。
断口处麻丝纷飞,像炸开的蒲公英。
沈昭蹲在一旁,沉默了几息。
……行吧,力气大就是好。
王婉娘撑着手臂想自己站起来,可被囚多日,粒米未进几顿,双腿早就软得像灌了铅。
她咬着牙刚站直,身子便晃了两晃,眼看就要往旁边倒去。
沈昭正要伸手搀扶,沈暄已然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了起来,那架势如同拎着一只小鸡仔。
动作虽粗犷了些,却稳当得很,手劲拿捏得恰到好处,没弄疼她。
“王姐姐莫怕。”
沈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厉害着呢,定能护你周全。”
沈昭无奈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抢功劳倒是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