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来”三字一出口。
正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瞬,陷入一片早有预料的寂静,唯有炭火“噼啪”炸了一声,仿佛是在替所有人叹了口气。
老王氏端坐在正位,面色波澜不惊。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镇守侯府几十年,在军中也见惯了生死离别,怕的从来不是打仗,而是悬着刀不落下来。
如今刀落了,反倒踏实了。
柳听澜站在厅中,手指空空地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绳的微凉。
红绳已经给出去了。
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沈晔的掌心。
递的时候她没犹豫,接的时候他也没迟疑。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根绳像是系在了自己心上,被人牵着一走一扯。
她说过出征那日亲手帮他系上,可圣旨来了……还来得及吗?
她没有抬头去看沈晔。
不是不敢,是不能。
怕自己一看,那点强撑的镇定就碎了。
怕他看见她眼里的不舍,走得不安心。
一旁的林氏连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整了整衣襟,又偷偷去看沈晔。
沈晔已站到了老王氏身侧,面色冷峻如常,仿佛方才那个耳根通红的少年从不曾存在过。
可林氏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
那只手里,握着听澜给他的红绳。
晔儿这孩子……
林氏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赶紧转过头去,拉起柳听澜的手轻轻握了握。
“好孩子,别怕。”林氏压低声音,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稳了下来,“有伯母在呢。”
柳听澜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躲开林氏的手。
她感觉到林氏的手在轻轻发颤。
伯母也在害怕,可还在想着安慰她。
沈暄缓缓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颗剥了一半的花生。
他虽性子跳脱,却不是傻子。
宫中来人,大雪天,父亲一早被召进宫……这些事凑在一起,再迟钝的人也明白要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在心里嘀咕,总不会是……
他偷偷看了祖母几人,发现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巴抿得很紧。
大人都是这样的吗?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什么都不显。
沈芸探出小脑袋,仰着脸看了看家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沈昭身上。
“二哥。”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安,但没哭。
二哥和她说过,家里不管出什么事,他都会顶着,她攥着沈昭衣袖的手指又紧了紧。
可二哥的手也在抖。
沈昭伸手把她揽到身边,掌心覆在她小小的肩头,依旧没说话。
……
前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而且是一群人的声音。
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响,混着甲叶碰撞的细碎金属声,由远及近,像某种沉重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众人心口。
福安先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颊冻得通红,靴子上沾满了雪泥。
他站在门口,侧身让开,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夫人,是……是宫里的刘公公,带着圣旨。”
老王氏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
福安愣了一瞬,随即连忙退到一旁。
正厅门口,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身着深蓝色蟒袍,手持明黄圣旨,步履沉稳,面色肃然。
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甲胄鲜明,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沈晔身上停顿了一瞬。
老王氏一下认出了此人。
刘安——御前掌印太监,天子近侍。
陛下将自己的贴身太监都派出来了,边关的情势,怕是比奏报上写的还要糟。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依旧稳如泰山。
天塌了,沈家的脊梁也不能弯。
刘安在厅中站定,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尖细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镇远侯府接旨——”
老王氏拄着拐杖缓缓起身,沈晔和林氏连忙上前扶住她。
林氏的手在发抖,扶拐杖的时候差点没扶稳,还是沈晔不动声色地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紧接着满厅人齐齐跪了下去。
老王氏跪在最前面,身形笔直似老松,苍老的手按在冰冷的地砖上,纹丝不动。
沈家的膝盖,向来只跪天地君亲师。
今日这一跪,是为朝廷,是为边关百姓。
刘安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狄犯边,边关告急。着镇远侯沈崇远即刻点兵出征,骁骑尉沈晔随行参战,不得有误——”
后面的话,柳听澜没听进去。
她只听见了“沈晔随行”四个字。
他要走了,今日就走。
沈晔跪在老王氏身侧,脊背挺拔,目光坚定落在地砖上。
掌心里那根红绳,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玉珠硌着他的虎口,一下一下,像心跳。
刘安宣完圣旨,躬身将明黄卷轴双手递向老王氏。
“老夫人,陛下还有口谕:边关事急,侯爷与沈将军今日便要启程,还请府上速作准备。”
老王氏稳稳接过圣旨,叩首谢恩,然后面色坦然地拄着拐杖缓缓起身。
“老身领旨。”
刘安深深看了老王氏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将原本想好的几句劝慰咽了回去。
他在宫里当差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勋贵人家接到出征圣旨时的模样,有哭闹的,有当场吓晕过去的,有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
可这位老夫人,从接旨到起身,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仿佛边关告急、儿孙出征,不过是侯府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只是回想起记忆中那位已逝的老侯爷,那位大梁朝的定海神针,他又不觉恍然。
沈氏一门,历来以忠义传家,世人皆知。
他恭敬地拱手告退,带着侍卫匆匆离去,靴声渐远,消失在风雪中。
……
老王氏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厅众人。
“都起来吧,地上凉。”
众人这才像是被解了穴似的,纷纷起身。
林氏被身旁的赵嬷嬷搀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却咬着牙没让自己失态。
她看向沈晔,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小心些”,想说“早点回来”,想说“娘在家等你”。
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眼眶红了又红,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从小就是这副德性,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可心里头翻江倒海,全憋着不说。
可她这个当娘的,怎么会不知道?
他不说,是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沈晔五岁那年,第一次骑马摔下来,膝盖磕得血肉模糊,她心疼得直掉眼泪,这孩子却反过来用脏兮兮的小手给她擦眼泪,说“娘不哭,晔儿不疼”。
那小手黑乎乎的,擦得她满脸是泥。
她当时又哭又笑,抱着他亲了好几口。
如今那个小小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要上战场的大人了。
沈暄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大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小到大每次自己练枪,大哥从来不夸人,嘴上严厉说他还不够格,却总是耐心地指点他。
等大哥平安回来,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沈暄将手上攥着的那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却没尝出味道。
沈芸被沈昭从地上拉起来,小脸已经埋在二哥袖子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无声地抽噎。
爹爹和大哥又要去打仗了。
上次回来,他们身上都有好多伤,特别是大哥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好。
她偷偷去看过大哥的伤,背上好长一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她只看了一眼就哭了。
大哥那时候还笑她,说“小芸儿哭什么,大哥又不疼”。
可她知道疼的。
那么长的口子,怎么会不疼?
她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祖母说过,沈家的孩子不能哭。
可“不哭”两个字写在本子上容易,咽进肚子里,真的好难啊,她真的真的很难受。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掉了一滴,砸在沈昭的衣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沈昭低头看了眼那滴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世道,有些眼泪得自己咽下去。
他目光落在大哥那张冷峻的脸上。
可有些事,得有人做。
老王氏慢慢走到沈晔面前,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笃、笃、笃……
沈晔微微垂首,让自己的视线和祖母平齐。
老王氏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领口。
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一件即将远行的行囊。
“去吧。”
她轻轻收回手,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送孙子上战场的祖母。
“你爹在城外大营等你,别让他等急了。”
沈晔胸口一挺,垂首:“是。”
他没有多说什么,利落地转身便走。
只是路过柳听澜身边时,他的脚步还是忍不住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短到在场的人几乎没人察觉。
可柳听澜察觉了。
她抬起头,迎面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冷冽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有不舍,有愧疚,有一点点害怕,还有很多很多的……坚定。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说:等我回来。
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还像是在说:别忘了我。
柳听澜看懂了,全都看懂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压进了那短短一息里。
然后沈晔收回目光,朝她郑重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厅。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比一步远,一步比一步轻。
柳听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高大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直至走出她的视线。
她垂下眼睫,攥紧了空空的掌心。
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追,是怕追上去就舍不得让他走。
沈昭站在厅中,目送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清明。
他走到老王氏身边,声音坚定。
“祖母,我想去送送大哥。”
老王氏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沈昭立刻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落在他的眉宇发间,冰凉透骨。
他没有撑伞,只是拼尽全力奔跑,穿过回廊,跑过月洞门,靴子踩在积雪上越发急促。
快到前院时,一道身影从他身旁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沈昭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去。
是柳听澜。
她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出来,提着裙摆,脚步比他还快,雪沫子溅了一身,发髻都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呼吸急促,白雾一团一团地从嘴里冒出来。
可她全然不顾,只拼命往前跑。
沈昭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去送,比他送更合适。
他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速度。
等他赶到侯府大门时,柳听澜已站在赤焰身边了。
那匹通体赤红的战马正不耐地刨着蹄子,喷出一团团白气,像是也在催促着主人快些启程。
柳听澜迎着风雪仰头望向马上的沈晔。
赤焰太高了,她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脸。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眨了眨眼,那些水珠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沈晔坐在马上,攥着缰绳,低头看着她。
沈昭没有再往前走。
他站在台阶下,静静看着那一幕。
有些告别,不需要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