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长街,拐过三道弯,走了约莫两刻钟才终于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门前缓缓停稳。
沈昭掀开车帘,抬眸望去。
安国公府门前比想象中热闹。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遒劲,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据说是当今永明帝登基那年的御笔亲题。
门前两尊石狮子比侯府的还要大上一圈,擦拭得整洁如新,威严之余多了几分憨态。
门口停满了马车轿子,一辆比一辆体面。
穿着崭新青布棉袍的门房小厮穿梭其间,迎客的管事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地报着来客名号。
通政司张大人到——
翰林院李学士到——
礼部周郎中到——
王家少东家到——
沈昭循声望去。
王栋恰好正从他那辆宽大的马车里拱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枣红锦袍,腰间系了条玉带,看着格外喜庆,像个发好的红枣馒头。
他正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一眼看见沈昭的马车,顿时眼睛眯成两条缝,隔空朝他使劲挥手。
沈兄!
王栋快步走过来,一拍沈昭的胳膊,咧着嘴笑道,你可算来了!我老远就看见你的马车了。
沈昭被他拍得胳膊一麻,无奈道:
王兄,手劲收着些。
王栋嘿嘿一笑,收回手:对不住对不住,一激动就忘了轻重。对了,待会儿诗会上你若是撑不住,我就故意把茶盏打翻,替你拖一拖时间。
我娘说了,遇事别逞强,该装傻就装傻。
沈昭看着眼前这位王家少东家,虽然憨得让人头疼,但这份心意比什么诗都值钱。
他拍了拍王栋的胳膊:多谢。
王栋被这么郑重地道谢,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挠着后脑勺打了个哈哈。
随即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弯腰递到沈芸面前,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
小娘子,我娘说小孩子都爱吃甜的,这包松子糖是特意给你带的,我家厨子做的。”
“可比街口那家刘记的香多了,来,拿着。
沈芸双手接过去,捧在手里掂了掂,发现沉甸甸的,比她自己买过的那几回都要厚实。
油纸包上还沾着一点糖霜的粉,透过纸缝能闻到松子和麦芽糖混在一起特有的焦香。
她立刻眼睛一亮,脆生生地道了谢:
谢谢王栋哥哥!王栋哥哥你人真好!
王栋被她这一声喊得心花怒放,直起身来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沈昭看着小妹把松子糖美滋滋地揣进怀里小兜,拍了拍才安心,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他冲王栋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向沈芸。
笑意敛了些,语气认真起来:记住了,待会儿跟紧我,不许乱跑。人家递点心给你,可以说谢谢,但不能随便吃。
沈芸正伸手捂着兜里的松子糖,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万一下毒了呢?沈昭面不改色,拿福安之前的那些离谱猜测,诓一诓这胆肥的小丫头。
沈芸先是愣了愣,随即低头看了看松子糖。
她犹豫了一下,把小兜捂得更紧了些,小声嘟囔道:那……王栋哥哥给的是不是也不能吃?
说着还真有些舍不得地捏了捏油纸包边角。
沈昭扫了一眼,无奈道:你王哥哥给的可以,他和咱们是一伙的,今日是来帮忙的。
沈芸这才松了口气,满意地拍了拍小兜。
那就行,王栋哥哥给的糖肯定比他们的好吃。
她顿了顿,仰头说道,王栋哥哥,等下次我去你家玩,你再让厨子给我做好吃的行不行?
王栋被她这句话说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行!当然行!你想吃什么都成!
他拍着胸口,我回去就跟厨子说,让他备着!小娘子要是来了,保管比谢家这顿强百倍!
沈昭忍俊不禁,牵着小妹跨过门槛。
翠屏无声地跟在身后。
王栋也跟了上来,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也不知谢家厨子手艺如何……要是比我家差,那可就亏了……
走近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敢问可是镇远侯府沈二公子?
沈昭点头:正是。
见过沈二公子!世子爷已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去后花园暖阁,不必通传,小的领您过去。
管家侧身让开,在前头引路。
沈昭点头:有劳。
刚迈过门槛,谢蕴便从影壁后面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石青披风,发丝用一支羊脂玉簪束着,看着儒雅清贵。
他看见沈昭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沈二公子到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拱了拱手,姿态潇洒,声音温润,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全然没有之前那些龃龉。
随即看向沈昭的衣着,二公子今日气度不凡,看来是要在我安国公府大展身手了。
沈昭拱手还礼,面色坦然:世子说笑了,在下不过是来赏梅的,谈不上什么大展身手。
赏梅?谢蕴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正好,后院那株绿萼梅今日开了,我特意留着没让人折,就等着二公子来赏。
沈昭正要答话,沈芸忽然从他身后探出半颗脑袋,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谢哥哥好!
谢蕴低头一看。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梳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又圆又亮,正仰着脸冲他笑得天真无邪。
她穿了身鹅黄新袄,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这位是……
舍妹,沈芸。沈昭不动声色地把人往身后带了带,小孩子不懂事,见笑了。
哪里,小娘子玉雪可爱,倒是给这赏梅宴添几分生气。
谢蕴弯下腰,温和地看着沈芸,小娘子想不想去看梅花?后院那株绿萼梅,开得正盛呢。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问了一句:谢哥哥,你家的梅花能吃不?
谢蕴愣了一瞬。
旁边几个正往门里走的宾客听见这话,不约而同地看过来,有人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谢蕴的笑意僵了一息,随即恢复如常。
他直起身来:梅花不能吃,但府里有梅花糕是用梅花汁和的面,小娘子待会儿可以尝尝。
沈芸点了点头,小手拽着沈昭的衣摆,没有再说话,但她心里已经默默给谢蕴打了个分。
笑得太假,比王栋哥哥笑得还假。
王栋这时从旁边凑了过来,圆脸上挂着笑,冲谢蕴拱了拱手:谢世子,好久不见。
谢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王少东家也来了,家父常提起王家,说王家在城南的绸缎庄生意做得极好。
王栋笑容不变,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
提起绸缎庄?不就是提上回王虎那事么?
这是敲打他呢。
但他面上不显,只呵呵一笑:国公爷过誉了,小本生意罢了,上不得台面。
谢蕴没再多说,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的手势:外面冷,几位里面请。
“梅花宴设在暖阁,巳时三刻开始,这会儿人还没到齐,二位可先进去喝茶歇歇脚。
一个机灵的小厮上前引路。
沈昭拱了拱手,牵着小妹往前走。
王栋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沈兄,他那句话……是在敲打我吧?
你听着像就行。
那就是了。王栋咬了咬牙,这人心眼儿真多。
沈昭没有接话,他一边往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安国公府的布局。
和那幅地图上标的差不多。
小妹这情报工作做的果然厉害!
四进的大院子,回廊曲折,亭台错落,放眼所及一尘不染,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讲究。
墙角的一排腊梅修剪得整整齐齐,廊下挂着的纱灯也是上好的羊角灯,透光而防风。
连脚下踩的青砖都比寻常府邸要厚上一寸。
结实耐磨,踩上去稳当无声。
沈芸拉着他的手,脚步飞快地跟着。
沈昭感觉到她的小拇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这是她提前和他约好的暗号,意思是:
一切正常,暂时没有埋伏。
沈昭在心里笑了一下,又迅速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