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邦亲自把术前签字单递给丛越看:“家属签了,你尽管大胆地动手,不要有心理负担,放轻松。”
丛越点了点头:“好。”
王振邦盯着丛越的脸看,又想起前不久那台心包填塞手术。
“我知道你手术的速度很快,等会儿尽量放慢点,法国人在边上看着,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你手忙脚乱。”
丛越没有应下,反而说:“手术时间短一些,对孩子来说有好处。”
王振邦一听就知道丛越没打算听他的建议,他斟酌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再劝了。
每个外科医生都有自己的节奏,让丛越强行改变自己的节奏,可能不仅达不成目的,还会适得其反。
“王院长,我的助手定下来吗?”丛越问。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和自己一起进手术室的人是谁。
“定下来了。”王振邦道:“沪市的刘志远医生一助,你们兵团医院的田医生二助,其他的配置,都是我们医院最顶级的那批手术人才。”
丛越听到这两个名字,先是感到诧异,仔细一想,又觉得挺有道理。
一助选择刘志远,基本说明了他在后续卢卡斯的手术中出局,相比起周培元和付敏,他的优势确实不够。
这台手术的一助位置,算是补偿刘志远的。
丛越猜测应该不止,后面还有四个等待手术的孩子,估计刘志远可以捞到一台手术的主刀位置。
可不能小看这个主刀的,法洛四联症在我国还是很罕见,并且难度很大的手术。
而且,在首都医院,刘志远可以用法国人捐赠的那批医疗仪器进行手术,对他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经验。
丛越在人群里找到刘志远的身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和医院谈好了,没有不情愿的。
至于田宏志,他千里迢迢陪着丛越过来,总不能让他连上手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要他做一助,他的能力又比不上刘志远,只能居后。
上午八点钟,手术室的门准时打开。
丛越刷完手走进去时,无影灯已经调好了角度。
麻醉师在核对药物剂量,体外循环护士正在连接管路,刘志远站在主刀对面的位置,一助的位置,正在把手术巾往托盘上铺。
他看见丛越进来,点了点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靠墙的一排观察椅上坐着四个人:
杜瓦尔教授坐在最左边,老花镜挂在胸前,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马丁医生紧挨着他,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大腿上,看上去很期待手术开始。
再过去的两个面孔,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是卫生部的顾副司长,另一个是首都医院的院长,这是麻醉师悄悄告诉丛越的。
往外,手术室角落的玻璃窗外,还能看见两张贴在玻璃上的脸,是卢卡斯的父母,两人隔着玻璃往里张望。
丛越把视线收回来,在手术台前站定。
“手术开始。”他说。
切皮的那一刻,杜瓦尔教授的眼镜被推上了鼻梁,他坐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抬起,目不转睛盯着丛越的手。
“很稳。”他低声对旁边的马丁医生说。
马丁医生低声回应道:“是啊,年轻人的手总是更稳的,而且丛越医生对自己很严格,一天都没有落下锻炼。”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些,他也是第一次见丛越做手术的样子。
他和丛越在此之前的交集,不过是在呼市医院的走廊上,他们短暂地说了说话。
但是从那天开始,他总觉得丛越很亲近,愿意在外人面前不遗余力地夸赞丛越。
大概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愿意承担风险,替卢卡斯小少爷做手术的人。
丛越的手很稳,从胸骨正中劈开到打开心包。
刘志远也不愧是沪市也有名的医生,不用丛越开口,他就知道下一步该递什么器械,也知道时机。
建立体外循环之后,心脏停跳。
丛越从肺动脉入路切开了一道口子。
他左手持镊,右手持剪,在距离冠脉侧支不到两毫米的位置做了流出道的纵向切开。
冠脉没有受损。
那一刻,观察椅的方向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杜瓦尔教授坐不住了,起身往手术台前走,看得更清楚一些,马丁医生连忙跟上。
后面的顾副司长也站起来,脚步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凑近,不太敢看那血淋淋的场面,却也没有重新坐下来。
院长心里是想到手术台前看的,权衡利弊了片刻,最后决定留在原地,陪着顾副司长站着。
丛越完全没有被影响,继续做手术。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体外循环撤除后开始回升,心脏在灌注的温血中慢慢恢复了窦性心律,颜色从暗红转成鲜红,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起来。
出血量很少,丛越做了最后一道止血缝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麻醉师。
“可以关胸了。”
从切皮到关胸,总共用了三小时二十一分钟。
很快。
手术室的门打开时,走廊里呼啦啦站了一圈人。
患者的父母被护士拦在门口五米外,孩子妈看见丛越出来就往前冲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张不开,说不出话。
丛越摘下口罩朝她点了点头:“手术顺利,等麻醉过了再观察两个小时,没事就回病房。”
孩子妈双腿一软靠在丈夫身上,丈夫的脸也涨红了,两只手攥着妻子的胳膊,嘴里不停地重复:“谢谢,谢谢。”
卢卡斯的父母从玻璃窗前挪到了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那位夫人看见丛越出来就站起来了,但她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丈夫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两人站在一起,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却还是极力保持住了贵族的优雅。
杜瓦尔教授和马丁医生紧接着从手术室里走出来。
两人在手术室门口看了丛越几秒钟,然后他转向卢卡斯父母的方向,用法语说了几个词。
那位夫人捂住嘴低下了头,似乎在啜泣,她的丈夫神色同样激动,握住了杜瓦尔的手。
丛越看了过去。
他听到那卢卡斯的父亲激动地说了一句话。
别人听不懂,他能听懂。
他说:“我就要他替我儿子做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