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金属物体下落的速度不快,左右晃了两下,冷白色的光从底部扫出来,一道一道刮过地面。
铁凝已经矮下身子,膝盖弯着,脊背贴地,整个人几乎趴进了碎石堆里。
赵破奴的弩箭搭上了弦,铁臂架绷得嘎嘎响。
铁凝手掌拍在他弩臂上,往下一按。
“别打。”
赵破奴的手指僵在弩机上。
“打不到。”铁凝嗓子压到底,声音擦着喉咙出来,“暴露位置。”
赵破奴喉结滚了一下,弩箭收了回去。
老季和王七蹲在三步外的风蚀岩后面,连呼吸都收住了。四个人钉在戈壁上一动不动。
那团冷光从他们头顶划过去,往东偏了偏,悬停了两息,又往北飘。
铁凝的银蓝色瞳孔一直跟着它转。
那东西没翅膀,没声音,飞得稳当。他这辈子见过鹰,见过秃鹫,见过匈奴人放的火鸢——没见过这种玩意儿。
光扫过来的时候,他脊背上的汗毛全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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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外的边堡铁匠铺里,陈锐的右眼视网膜上炸开一片蓝色画面。
阿娇把铁凝体内残留的纳米单元当成了临时数据中继,铁凝看见什么,陈锐就看见什么——画质糊,延迟高,够用。
那个金属物体悬在画面正中央,冷白色的光从底部扇形扫射,碎石地面上连石头的纹路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阿娇,这东西的侦察精度多高?”
“光学分辨率约零点三毫米,热成像模块同步运行。”阿娇的声音没有起伏,“翻译成人话——地上有只蚂蚁打喷嚏,它都拍得下来。”
陈锐后槽牙磕了一下。
“它发现铁凝他们了吗?”
“概率百分之六十四。”阿娇弹出一组数据,“铁凝四人趴在岩石后方,体温被风蚀岩遮挡了大半,热信号不完整。再降低二十米,遮挡失效。”
陈锐盯着画面里那团冷光。
它没有继续降。
飘了三息之后,那个金属物体缓缓拉高,往北偏了十五度,光束从地面收回去,消失在夜幕里。
陈锐的手指在砧板边缘敲了三下。
“它是巡逻的,不是专门盯他们的。”
“依据?”
“如果逆序者确定这个边堡有系统级武器,派过来的不会只是一架巡逻机。”陈锐把画面缩到视野角落,“它还没搞清楚我们有什么。”
阿娇沉默了一拍。
“分析合理,不排除它已经记录了四个人形热源的坐标。”
“记录了又怎样?戈壁上到处是逃难的牧民和溃兵,四个人影算什么。”
陈锐站起来,走到铁匠铺门口,对着黑漆漆的院子开口。
“铁凝,继续。”
他的声音传不出十里,阿娇把指令通过纳米中继塞进了铁凝的听觉皮层。
三个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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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草原。
一百七十里外的一处低矮丘陵背面,三顶灰黑色的帐篷扎在风口下方,帐篷外壁覆着一层随环境变色的高分子涂层,从空中往下看跟石头堆没区别。
帐篷里面塞满了设备。
十二块全息屏幕排成弧形,悬浮在半空,每块屏幕上显示着一架无人机的实时画面。大部分画面里只有空旷的戈壁、碎石和偶尔跑过的变异兽。
时衍尊窝在屏幕正中间的折叠椅上,膝盖顶着下巴,左手的指甲已经被他啃出了血丝。
他盯着第七号屏幕。
画面里是一片灰蒙蒙的戈壁,无人机正往北飞,刚才扫过的那片区域已经甩到画面边缘。
时衍尊右手在全息面板上飞速滑动,调出第七号无人机过去三分钟的数据日志。
能量核信号——微弱衰减波。
方向——南偏西十二度,距离一百七十里,汉军前沿边堡群。
他把数据放大了三倍,缩小,再放大。
“晶核衰减信号……”他嘴唇翕动,语速快得跟念经一样,“上批投放的2型晶核在战场上的残留辐射半衰期是九十六小时,距离上次空投已经过了……一百三十个小时。信号应该衰减到本底水平了。”
他把指甲从嘴里拔出来,在面板上划了一道。
“如果不是残留辐射——那就是有一块晶核在那个方向上被激活过。”
他抓了一把头发。
“不对不对不对,那片区域的变异体密度不足以自然产生2型以上个体,概率只有……百分之三点七。”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然后把数据日志关了。
“算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每次报告这种东西零都说我大惊小怪。上回那个异常热源,我写了八页分析报告递上去,他看都没看就丢回收站了。”
他又啃了一口指甲。
“百分之三点七。概率太低了。”
第七号无人机的画面继续往北飘。
那片边堡群的坐标沉进了数据日志的最底层,跟上千条同类低优先级记录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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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凝等那团冷光彻底消失了三十息,才从碎石堆里撑起身子。
“走。”
四个人猫着腰往东北方向摸,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赵破奴跟在铁凝后面,嘴唇动了两下,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队长,那铁鸟——到底是个啥?”
“不知道。”铁凝没回头。
“不知道你还继续走?”
“陈头儿说继续。”
赵破奴把嘴闭上了。
又走了七八里,地面开始往下凹,碎石变成了硬泥,脚底踩下去闷响闷响的。铁凝停住,蹲下去盯地面。
银蓝色的瞳光亮了一层。
泥地上有痕迹。
大片爪印,三趾,最大的一个有成人巴掌宽。爪印旁边散着碎骨——羊骨、马骨,还有几块分不清来路的,上面的肉被啃得干干净净。
黑绿色的体液在泥地上结了一层壳,踩上去嘎吱响。
老季蹲到一块骨头旁边,拿刀尖翻了翻。
“啃法不对。”他嗓子压得低,“狼是撕着吃,这个是嚼碎了吐出来的——牙齿不是食肉的形状。”
铁凝扫了一圈四周。
“至少四五十只。”他用刀尖在泥地上点了几处爪印密集的地方,“普通的。”
“大家伙呢?”赵破奴问。
铁凝没接话。他站起来,沿着凹地往深处走了二十步,停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前面。
树干上有抓痕。
五道,从根部一直划到三丈高的位置,深得能塞进半个手指头。
“大家伙在这儿待过。”铁凝拿手指抹了抹抓痕的边缘,“新鲜的。”
陈锐的声音从他听觉皮层里钻出来。
“铁凝,阿娇分析了地形——你往前走半里,有一条干涸的河道,两侧是断崖,最窄处不到两丈。把锁链横在那儿,引它进去。”
铁凝把腰间的高周波捕兽锁链解下来,链环之间嗡嗡的震荡声让赵破奴的牙根又酸了一下。
“谁当诱饵?”赵破奴问。
铁凝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的铁皮瓶子——里面装着陈锐用变异体体液做的气味萃取物,开盖就能把方圆三里的变异体全招过来。
他把瓶子往自己腰带上一挂。
赵破奴的脸色变了。
“队长,让我跑,我腿快。”
“你那点速度,变异体三步追上你。”
“那你——”
“我跑不过它。”铁凝把刀插回鞘里,“但我看得见它。”
他的银蓝色瞳孔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赵破奴嘴张了张,没再吭声。
铁凝把锁链交给老季和王七。
“你俩去河道最窄的地方布链。链子拉直,两头锚在崖壁上,离地三尺——绊它的腿。我把它引进去之后,赵破奴在崖顶放照明弹。”
他回头看了赵破奴一眼。
“看清楚了再放,别他妈把我也照进去。”
赵破奴把照明弹攥在手里,点了一下头。
铁凝转过身,拧开了腰间铁皮瓶的盖子。
一股腥臭味炸开,呛得赵破奴连退了两步,鼻腔里全是铁锈和腐肉搅在一起的骚气。
铁凝没退。他举着那个瓶子,朝枯死胡杨林的方向走进去。
走了不到二十步,暗处传来咕噜声。
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石头在肚子里滚的动静。一声,两声,三声——四面八方都有了。
铁凝的脚步没停。
“陈头儿,准备陷阱。”
他的声音压在嗓子底下,轻得跟呼吸混在一块儿。
“我进去了。”
银蓝色的瞳光把枯死的胡杨林照出了轮廓——扭曲的树干,断裂的枝杈,地面上黑绿色的痕迹。
铁凝走进林子不到两分钟,暗视力捕到了东西。
枯死胡杨的最高处,一个影子蹲在断裂的树冠上。
比骨冠变异体小了一圈,四肢长得不成比例,手指和脚趾扣进树皮里,撑满了整棵树。
它的嘴里叼着一个人。
两条腿在半空中蹬着,皮袍子上的毛领子被黑绿色的涎液浸透了——是个匈奴牧民,嘴里发出含混的惨叫,声音被变异体的下颌骨压得走了形。
铁凝的脚钉在原地。
那只百夫长的头慢慢转过来,六只眼睛——不是两只,是六只——从树冠后面亮起来,对准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