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只?”
陈锐的声音压得很低,田鸠却听得出来,陈监造的后槽牙在磨。
“最少三百,斥候只敢远观,实际数目怕是更大。”
田鸠额角的汗还没干,喘了两口气才接上:“移动方向正北,速度不快,预计最早明天傍晚抵达。”
“明天傍晚。”
陈锐回头扫了一眼地窖里铺满蓝色定位光点的矩阵框架,再瞥了瞥角落堆成小山的战利品。
一天半。
工业矩阵还是个空壳子,产能为零。边堡弹药库存撑不过一场中等规模的遭遇战。
“田鸠,把消息报给侯爷,让周安世加固外围哨位,地雷阵补上缺口。”
“是。”
田鸠转身往外跑,脚步声在石阶上急促地弹了几下,消失了。
陈锐蹲下来,手掌按在矩阵熔炼炉的底座定位标记上,指腹摸到夯土底下传来的微弱震颤。
阿娇的声音在耳膜里响。
“宿主,矩阵主体框架已完成百分之六十三。剩余部分需要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装完,炉子能吃什么?”
“任何含铁量超过百分之四十的金属。品质越高,弹丸成品率越高。”
陈锐站起身,目光落在角落那堆缴获品上。
三千多把突厥弯刀,两筐铁箭头,一堆铜扣和锈烂的马镫环。
全是从矿脉之战和沿途遭遇战里扒下来的。
“阿娇,这堆弯刀全扔进去,转化率多少?”
“预估成品率百分之三十七。大量硫、磷杂质会在熔炼过程中被矩阵过滤排出,实际可用铁水不足原料总重的四成。”
“四成就四成。”
陈锐抬脚往地窖入口走,嗓门扯开。
“墨老!”
回应他的是头顶传来的铁锤敲击声和一阵咳嗽。
“干啥!老头子正给侯爷那条胳膊上的绑带换布条呢——”
“布条等会儿换,先把人叫齐,所有铁匠,全到地窖来!”
“大半夜的你又发什么疯——”
“匈奴弯刀,库房里那些,全部搬下来。”
铁锤声停了。
墨老的脑袋从入口边缘探下来,独眼在火把光里瞪得溜圆。
“搬弯刀?搬多少?”
“全部。一把不留。”
三刻钟后。
地窖挤得几乎转不开身。
十四个铁匠分成两排,手递手地把成捆的突厥弯刀从石阶上往下传。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封闭石壁间来回弹,吵得人脑仁疼。
墨老站在弯刀堆边上,看着那座小山一样的劣质兵器,嘴角往下撇了又撇。
“锐小子,你知道这里有多少把刀?”
“三千四百一十二把。”陈锐头也不抬,手指在终端上飞速操作矩阵的最后校准序列。
“三千四百把刀!就算是匈奴的破烂货,回炉重打,少说也能出八百个枪头,两千个箭簇——”
“师傅。”
陈锐直起腰,指了指矩阵中央那座已经组装完毕的熔炼炉。
炉体通高一丈,外壁覆着一层银灰色的散热鳍片,炉口直径三尺,底部连着四根手臂粗的高分子导管,导管末端接入铸模台和精加工臂的联动轨道。
整套流水线蹲在地窖正中,等着第一口食。
“这些弯刀不是拿来打箭簇的。”
陈锐走到炉前,按下终端指令。
炉口的闸门向两侧滑开,内壁亮起一圈幽蓝色光弧——等离子预热层启动,温度三秒内飙过两千度。
热浪从炉口翻涌出来,最前排的铁匠本能退了一步。
墨老的独眼映满了那圈蓝光,嘴巴张着,下巴忘了合。
“老天——这炉子,怎的是蓝火?”
陈锐没搭理他,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捆十把弯刀,连着捆绳一起,抡圆了胳膊往炉口里踹。
哐当——
弯刀砸进蓝色光弧里。
没有传统高炉慢慢烧软、渐变通红的过程。
三秒。
十把弯刀从固体变成液体,铁水赤红翻滚,杂质被等离子层剥离,化作黑灰色渣沫浮在表面,被炉壁内侧的负压管道抽走。
纯化后的铁水顺着底部导管涌进铸模台。
铸模台上,六个机械臂同时启动,咔、咔、咔,模具开合之间,一颗颗圆锥头、底部带螺旋导气槽的高斯弹丸被压制成型,滚上冷却槽,再被分拣轨道送进成品箱。
从投料到出成品——九秒。
第一批十二颗弹丸落进铁箱,叮叮声脆亮。
整个地窖没了声。
十四个铁匠集体石化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墨老的膝盖先软。
扑通一声,五十多岁的老铁匠直挺挺跪在夯土地面上,独眼瞪得快脱眶,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蹦出来的声音走调到劈叉。
“鲁——鲁班祖师爷——”
他的脑袋朝着流水线方向磕了下去,额头撞在地上咚的一响。
“显灵了——祖师爷显灵了啊——”
“师傅!”陈锐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往起拽,“别磕了,地上脏,起来干活。”
“锐小子,这、这铁炉——它怎的——弯刀扔进去就——九息——弹子就——”
墨老的舌头打了结,一句完整的话拼不出来。
陈锐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师傅,从今天起,你不用一锤子一锤子地砸了。”
“你带着所有人,干一件事。”
他指了指石阶方向。
“把库房里剩下的弯刀、箭头、铜扣、马镫,能搬的全搬下来,往炉子里喂。”
“喂到它吃不下为止。”
墨老张着嘴,眼眶里的光在蓝色炉火和赤红铁水之间来回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正在吐弹丸的流水线,又转回来看陈锐。
“锐小子。”
“嗯?”
“你这辈子,到底拜了哪路神仙?”
陈锐咧了下嘴,没答。
他转向终端,阿娇的产量数据面板在视网膜里跳动。
当前产速:每刻钟四百二十发。
日产预估:一万零八十发。
一万发。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阿娇,按当前库存物料全投入,总产量预估多少?”
“三千四百把弯刀加既有箭头铜扣,扣除杂质损耗,预估总产出标准高斯弹丸——四万七千发。”
四万七千发。
陈锐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对着炉火的蓝光,声音不大,地窖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每天一万发,老子看那些烂肉够不够打。”
身后传来铁匠们搬运弯刀的脚步声和金属撞击声,墨老扯着嗓子在石阶上指挥,声音还带着哭腔。
流水线的机械臂不知疲倦地开合,弹丸落箱的叮叮声连成一片。
陈锐正要把第二批弯刀踹进炉口,地窖入口传来沉重的金属拖拽声。
他抬头。
霍去病牵着一匹战马走下石阶。
战马四蹄打颤,嘴角全是白沫,右前腿的增幅蹄铁歪了一半,几乎脱落。马背上的高斯枪固定架和外骨骼备件箱把整匹马压得脊背塌陷,每走一步,粗重的鼻息灌满整个地窖。
霍去病松开缰绳,马头垂下去,再没抬起来。
“陈锐。”
他的声音很平。
“这是今天第三匹马了。前两匹已经趴在马厩里起不来。”
陈锐手里那捆弯刀没放下,目光从炉口的蓝光移到马背上歪斜的外骨骼备件箱,停了两秒。
流水线还在吐弹丸,叮叮声忽然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