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影从营门口滚进来。
不是走,是滚。
膝盖着地,手肘撑着冻土,一路爬一路磕头,额头磕在地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陈锐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被李敢那声“陈大帅”震歪的扳手。
五个人。
衣裳的料子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全烧成焦黑,贴在皮肉上,分不清哪儿是布哪儿是肉。
为首那个年纪最大,头发散了一半,露出的头皮上有大片水泡状的酸蚀伤,淌着黄水。
他趴在地上,用一种陈锐听不懂的语言嚎了一嗓子。
翻译官从后面跑上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往外蹦字。
“他说……他说于阗国没了。”
“三天前,地底下钻出来的虫子把王城吃了。”
“城墙、房屋、人……全吃了。”
陈锐蹲下身,跟那个使臣平视。
使臣的眼珠子布满血丝,瞳孔放得不正常,嘴里的话止不住往外涌。
翻译官跟不上,断断续续地转述。
“虫子从地底钻出来,先是一只,然后十只,然后满城都是。”
“刀砍上去,火星子直冒,砍不动。”
“弓箭射上去,弹开了。”
“它们的嘴能把城墙咬碎,三层口器,一口一个人。”
使臣说到这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打摆子。
霍去病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绷带还渗着血,靠在门框上听了半天。
“多大?”
翻译官转述了这个问题。
使臣比划了一下——两臂张开,又张开,还不够,最后指了指停在营地边缘的悬浮战车。
“跟那个……差不多大。”
李敢从陈锐背后探出脑袋:“操,跟战车一样大的虫子?”
卫青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沉稳,不急不缓。
他走到使臣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两秒,转头看向陈锐。
陈锐读懂了那个眼神。
——你刚才说的西域能量畸变,就是这个。
陈锐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了,别趴着了,起来说话。”
翻译官把使臣搀起来,五个人跪成一排,膝盖都磕烂了。
为首的使臣又嚎了一嗓子,翻译官的声音都在抖。
“他说,恳请大汉天朝出兵,救三十六国百姓于水火。”
“他说,于阗国愿举国归附,世代为奴。”
陈锐摸了摸下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五个人身上的酸蚀伤,又扫了一眼会议室里还悬着的神火飞鸦号图纸。
“大汉不打没钱的仗。”
翻译官愣了。
使臣也愣了。
陈锐蹲回去,跟使臣面对面,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们拿什么付账?”
“人?大汉不缺人。”
“地?你们那地现在全是虫子屎,我要了干嘛?”
“粮食?你们自己都吃不上饭了。”
他的手指在使臣面前停住。
“矿。”
“你们有什么矿?”
翻译官磕磕巴巴地把这段话转过去。
使臣的表情从绝望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挣扎。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四个同伴,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首的使臣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丝绸裹了七八层,一层一层剥开,手指都在抖。
最里面露出一块拳头大的晶石。
会议室里的聚变灯管照上去,那块石头表面折射出七彩流光,光线在晶体内部来回弹射,整块石头从里往外透着亮,亮得不属于地上的东西。
陈锐的手指攥紧了扳手。
阿娇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扫描完毕。材质判定:极品空间折叠晶矿。”
“用途匹配:反重力推进阵列的核心燃料基质,能量密度是聚变电池的四十七倍。”
“神火飞鸦号的引擎设计中,恰好需要这种晶矿作为空间曲率稳定器的填充物。没有它,飞鸦号飞得起来,但飞不远。”
“有了它——宿主,这玩意儿能让飞鸦号的航程翻十倍。”
陈锐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盯着那块晶石,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使臣看见陈锐的表情变了,连忙又嚎了一串。
翻译官的声音都变调了:“他说,这是天降星辰,他们国家的宝库里还有一座山那么多!”
“一座山?”
陈锐站起来,转身看向卫青。
卫青的眉头动了一下。
陈锐又转头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靠在门框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陈锐。”霍去病从门框上直起身,赤着上身的绷带都绷紧了。
“你刚才说那艘飞天的铁船,缺什么来着?”
“燃料。”陈锐把那块晶石举起来,聚变灯管的光穿透晶体,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流动的虹彩。
“现在不缺了。”
霍去病一脚踩上门口的条案,案面被军靴踩得咔嚓响。
他伸手从墙上摘下那杆还没来得及装回架子的电磁长枪,枪尾墩在地上,枪尖指向营门外。
“好。”
嗓子还是哑的,每个字咬着牙根往外送。
“这座山,我大汉骠骑营去给你搬回来。”
使臣听完翻译,五个人同时伏地,额头磕在冻土上,嚎啕大哭。
李敢凑到陈锐耳边,压低嗓门:“陈大帅,那虫子真跟战车一样大?”
“怕了?”
“怕个屁。”李敢拍了拍怀里的四联装管件,“我就想问问,那甲壳比龙城那批灰皮怪硬不硬。”
“硬。”
“那我要穿甲爆破弹,双倍。”
“回头再说。”
陈锐把晶石重新裹好,塞进胸甲内衬。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脑子里已经在算飞鸦号的建造周期和晶矿需求量。
脚还没迈进门槛。
营地上空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所有人抬头。
一支铁箭从南方天际划过来,箭尾绑着赤红色的绸带,在风中拉出一道血色的弧线。
八百里飞星。
长安来的。
卫兵从箭落点跑过来,双手捧着一卷竹简,膝盖都在打颤。
“大将军!陈监造!”
“长安急令!陛下亲笔!”
卫青接过竹简,展开。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陈锐看不懂的东西。
卫青把竹简递过来。
陈锐接住,低头看。
竹简上的字是刘彻亲笔,一笔一划刻进竹肉里,力透竹背。
八个字。
“西域诸国,尽归大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朕已令张骞率三千先遣军出玉门关,接应尔等。限期两月,朕要在未央宫看到那座矿山的舆图。”
陈锐攥着竹简,抬头看向卫青。
卫青的嘴唇动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不止救人。”
“是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