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压低身形,左手扣住夜枭二型的隐蔽开关,频道里只吐出两个字:“停步。”
六名幽影骑兵贴到焉支山南坡碎石后,甲片表层的光学涂层逐层暗下,身影被岩壁阴影吞没。
远处虫鸣仍在钻耳,低频震得战术目镜边缘不断跳出红点。
一个新兵压着嗓子:“队长,前面那片地在动。”
铁凝抬手。
所有人伏下。
山坡下方,原本的匈奴废营已被暗紫菌毯盖住。毡帐塌了半截,木栅栏只剩尖端露在黏膜外,地面随呼吸般起伏。
铁凝把目镜倍率拉到四倍,声线压低:“开录影,别开灯,别碰地上的东西。”
新兵喉结滚了一下:“那玩意儿能看见咱们吗?”
铁凝盯着菌毯边缘探出的细长触须,答得干脆:“看不见最好,看见了就跑。”
“陈头儿让咱退到上风口。”
“陈头儿也要情报。”
铁凝从腰侧取出一枚探针,屈指弹向菌毯边缘。
探针落地的一刻,三根触须同时卷上去,紫色黏液裹住金属外壳,探针表面立刻冒起白烟。
频道里有人低骂:“这地还吃铁?”
铁凝按下数据回传:“酸性腐蚀,强黏附,触须对震动敏感。”
陈锐的声音从远程频道压进来:“铁凝,别逞能,探针报废我不心疼,人报废了我没法跟你娘解释。”
铁凝的目光没离开山下:“陈头儿,我娘早没了。”
陈锐顿了半拍:“那我跟你坟头解释更麻烦,离菌毯三丈以上。”
阿娇的声音紧跟着插进来:“夜枭二型隐蔽涂层对菌毯热感知干扰有效,当前暴露概率百分之十四,建议宿主不要用亲情战术影响前线判断。”
陈锐骂了一句:“你闭嘴。”
铁凝唇边动了动,很快压回去:“继续前进,脚尖落石头,别踩肉地。”
七个人沿坡脊往下滑,靴底踩过碎石,只带起少量沙粒。
最前面的幽影兵一脚踩上被菌毯覆住的木板边缘,湿黏声从脚下挤出来。
铁凝扣住他的后甲,把人拖回岩面。
木板下探出十几根细须,来回扫了两圈,没抓到东西,才慢慢缩回去。
新兵的呼吸乱了。
铁凝抬手按住他的肩,声音压到最低:“闭气,录影,别出刀。”
新兵点头,胸甲呼吸阀转入低频模式,面罩里的喘息被强行压下。
七人贴着半塌的栅栏钻进废营边缘。
酸雾顺风刮过面罩,战术目镜外层随即亮起腐蚀警告。
铁凝抬头。
营地中央立着一座十米高的生长塔。
那东西从菌毯里拔起,骨骼、黑色树脂和断裂金属管线缠成塔身,表面不断收缩,又向外鼓胀,塔顶喷出细密的紫色孢子雾。
一个幽影兵嗓音发紧:“队长,那些管子……是匈奴人的马镫和刀。”
铁凝看见了。
断刀、马镫、箭簇、锅釜都被树脂裹住,金属拖进塔身,撑起了那座生长塔的骨架。
再往上,塔壁挂着数百具匈奴牧民干尸。
男女老少都有。
皮肉被菌丝抽空,肋骨贴着胸腔,眼窝里钻出紫色细须,还在慢慢摆动。
新兵喉咙里挤出半声:“他们还……”
铁凝一掌封住他的面罩,另一只手压下他的头。
塔壁上一具孩童干尸的指骨动了动,眼窝里的紫须转向他们这边。
铁凝在频道里只吐出三个字:“别出声。”
陈锐那边也没再开口。
两息后,陈锐的声音压低:“影像收到,继续拍塔基,我要底部结构。”
铁凝没问原因。
他拆下腕部微型镜头,插在一截断枪上,沿栅栏缝隙慢慢递出去。
高清画面越过菌毯表层,扫向塔基。
土壤一鼓一陷,节律清楚,下方传出厚重摩擦声。
声波探测仪弹出红线。
【地下空洞结构,深度二十七至三十六尺,存在大型活动体征。】
阿娇的电子音收起了调侃:“信号频段匹配,判定目标为孢子信标塔,作用为扩大菌毯覆盖、诱导低级虫群、改造有机营养源。”
李敢的声音插进来:“说人话,砍不砍?”
陈锐接得更快:“能砍,不能乱砍。塔底下有大虫子,砍完会炸窝。”
霍去病的声音从另一路接入:“砍了,菌毯会慢吗?”
阿娇回答:“按当前模型,摧毁中继节点后,焉支山东麓扩散速度至少下降四成,声波诱导半径缩短七成。”
频道里空了一瞬。
霍去病只说:“够了。”
陈锐立刻抬高声音:“你别一听够了就上头。塔基下面有空洞,虫子会从地底包抄。”
霍去病笑了一声:“我又没说一个人去。”
陈锐:“你每次这么说,最后都能变成你一个人冲最前面。”
霍去病:“这回带两百。”
李敢马上喊:“侯爷,重火力队也去,我四联装憋一路了。”
陈锐声线压下去:“你去可以,弹药消耗接入我账本,超标一发,你自己写军功抵。”
李敢声音一顿:“那我……精准点打。”
阿娇弹出提示:“该承诺可信度低。”
李敢怒道:“阿娇姑娘,你能不能给我留点脸?”
铁凝没插进他们的争嘴。
他的目镜里,塔顶孢子喷射频率正在加快,紫雾被夜风卷向东北。
那是河西走廊补给线方向。
铁凝把坐标钉入频道:“塔身坐标锁定,塔顶喷射孔十七处,塔基触须密集,正面接近会被发现。”
霍去病问:“有路吗?”
铁凝扫过废营西侧塌陷的牲口栏,又看向山壁间一道窄缝:“西坡有石脊,可供二十骑绕后,机械马需关闭反重力高鸣模式。”
陈锐立刻接话:“霍去病,听他的,别从正面压过去。菌毯吃震动,你两百骑一冲,等于敲锣告诉虫子开饭。”
霍去病:“铁凝带路,我拔塔。”
卫青的声音从漠北帅帐接入,稳稳压住杂音:“冠军侯,夜袭限时半个时辰,毁塔后即刻撤出,不许追击地下目标。”
霍去病:“若地下虫子挡路?”
卫青:“清路,不恋战。”
霍去病敲了敲白虎甲臂甲,金属声传进频道:“明白。”
陈锐低声补了一句:“白虎甲生命警戒线我已经锁了。你敢关,我让你腿甲当场跪下。”
霍去病笑意更重:“陈锐,打仗前威胁主将,汉律里有这条吗?”
陈锐:“大人,时代变了,后台权限比汉律硬。”
李敢在旁边乐出声:“侯爷,这回您栽了。”
卫青淡淡道:“李敢,你若弹药超额,本将也记。”
李敢立刻收声:“末将遵令。”
铁凝等他们说完,压低身体继续往前挪。
他还要确认一件事。
塔基东侧有一排鼓包,排列过于整齐,和普通菌毯不同。
铁凝把镜头贴近地面,画面里露出半截汉军皮甲。
那皮甲已被紫色黏液腐蚀,只剩肩部一枚残破铜扣。
新兵眼眶发红:“队长,是咱们的人?”
铁凝伸手拦住他:“别动。”
他把镜头再往前递半尺。
菌毯鼓包裂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干瘪的脸,胡须样式接近河西商队的汉人,嘴里塞满白色菌丝。
陈锐那边传来椅子刮地声:“放大。”
阿娇快速标注:“营养基质,尚有微弱电化学反应,生命状态不可逆。”
陈锐沉默半息,声音沉下去:“录下来,传给卫青,也传长安。”
卫青没有立刻开口。
片刻后,他下令:“汉军西征,不只为通路。”
霍去病接得很快:“也为收尸。”
铁凝把镜头收回,掌心握住匕首柄,又松开。
陈锐隔着频道开口:“铁凝,别冲动,你现在的任务是活着把路带出来。”
铁凝答:“明白。”
霍去病:“撤吧,半个时辰后我到。”
铁凝打出撤离手势。
六名幽影兵依次后退,靴底只落在岩石和枯木上。
夜枭二型的隐蔽涂层骗过菌毯触须,几根紫须从他们脚边扫过,只碰到空气里残留的热流。
新兵最后一个退到栅栏外,腿甲碰到一枚腐蚀过的铜铃。
铁凝伸手托住铜铃,没让它落地。
新兵屏住呼吸。
菌毯边缘的触须抬起,朝他们这边探了半圈。
铁凝将铜铃慢慢塞进怀里,带人退入山坡阴影。
频道里,陈锐吐出一口气:“漂亮,夜枭二型首战合格,回头给你们每人加一层涂层。”
李敢酸溜溜道:“隐身就有奖励,我省弹也没奖励?”
阿娇:“你先做到。”
铁凝带队撤到上风口,最后回头扫了一眼营地中央的生长塔。
塔壁上,一具干尸的头缓缓转向他,嘴里的菌丝抖了两下,挤出三个断开的音节:“汉……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