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把铁匠铺的门板推上，木栓卡进槽里，转身面朝后墙。
墨老被他撵出去了，铁凝也被他撵出去了。
“阿娇，图纸全部展开。”
蓝色的三维结构从视网膜中央炸开，线条、参数、截面图往四面八方铺，铺满他整个视野。
陈锐盘腿坐上砧板，脖子仰着，眼珠子从左上角开始扫。
外骨架主体——工字截面钢骨，从肩胛沿脊柱往下延伸到腰胯，分叉成两根腿部支撑杆，一路到脚踝。
上肢骨架从肩关节挂出去，前臂和手掌各一段，肘部嵌了一个液压缸。
“这液压缸——”陈锐拿手指戳了一下肘关节处的放大图，“驱动方式呢？”
“晶核供能，通过能源转换模块把生物能转化为机械驱动力。”阿娇调出一张能量流向图，红色箭头从胸腔位置的核心槽出发，沿管路分散到四肢各关节，“穿戴者做出动作——骨架跟动——液压放大输出力矩。”
“放大多少？”
“三到五倍，取决于晶核纯度和穿戴者肌肉适配度。”
陈锐把图纸往右拖了两下，拖到核心槽的截面图。
一个拳头大的凹槽嵌在胸甲内侧，内壁刻满了系统生成的能量导引纹路，底部四个卡扣，用来固定晶核。
他的手指点了一下那个凹槽。
材料清单第七行的红字又弹了出来，在视网膜上闪。
【动力核心：活体变异晶核x1（纯度≥2型）】
“活体。”陈锐念了一遍。
“对，活体。”阿娇的语速慢了下来，“宿主之前从尸体里掏出来的那两块——一块分解换了积分，另一块离体超过六小时，内部生物能衰减过半。”
“还能用？”
“当材料卖可以，当动力核心——不行。”阿娇弹出一组能量衰减曲线，“变异晶核离开活体宿主后，内部的逆转录编码开始崩解，四十八小时内完全失活，变成一块惰性矿石。”
陈锐盯着那条往下掉的曲线看了五秒。
“活着的晶核呢？”
“活着的晶核等于一块天然电池——持续供能，输出稳定。”阿娇在曲线旁边画了一条平直的绿线做对比，“装进外骨骼之后，单块晶核持续供能时间约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之后？”
“能量耗尽，晶核死亡，废石头一块。”
陈锐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换一块新的接着用？”
“换一块新的接着用。”阿娇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语调没变，“也就是说——每三天，宿主需要从一只活着的百夫长级变异体胸腔里，把晶核活生生取出来。”
铁匠铺里安静了。
炉膛里的余烬塌了一下，火星子蹦出来两颗，啪地落在地砖上，灭了。
陈锐把图纸缩回角落，两只手撑着砧板边缘，盯着对面墙上的裂缝。
杀一个百夫长，掏一块晶核，用三天。
三天后再杀一个。
再掏一块。
再用三天。
“系统的理念很简单。”阿娇的声音从后脑勺飘出来，不带任何调侃的尾音，“不杀敌，就没电。保持饥饿，保持战斗。”
陈锐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他从砧板上跳下来，走到后墙跟前，捡起那截烧焦的木炭在墙面上画。
先画了个人形——跟院子地上那个差不多，火柴棍。
然后在四肢外侧各加了两根线，从肩膀连到手腕，从腰胯连到脚踝。
关节处画了圈，圈里打了个叉，标注“液压”。
胸口画了个方框，里面写了个“核”字。
他刚画完，门板被人从外面拍了三下。
“锐小子，你关着门搞啥？”墨老的嗓门从门板缝里挤进来。
陈锐走过去拔了木栓。
墨老拎着一壶水站在门口，独眼往里瞅了瞅，瞅到后墙上那幅画，脚底下就挪过去了。
老头歪着脑袋看了半天，铁钳子从腰后抽出来，指着画上的关节圆圈。
“这活动关节——拿什么铆？”
陈锐扫了他一眼。
“铆钉承不住这么大的扭力。”墨老用铁钳戳了戳墙面上的圆圈，“你这架子要扛多大的力？三五倍？胳膊肘这块儿——人一使劲，铆钉崩了，整条臂都散架。”
“不用铆钉。”陈锐指了指圆圈里的叉，“用液压。”
墨老的铁钳停在半空。
“液啥？”
“液压。”陈锐蹲下去，拿木炭在地砖上画了两根管子，中间一个圆柱体，“你往这根管子里灌油，油推着这个铁柱子往前走——铁柱子顶着关节动。”
墨老盯着地上那幅画，独眼里的血丝拧成一团。
“用油推铁？”
“对。”
“油能推得动？”
陈锐没跟他废话。
他从系统里提取了一段液压演示组件——巴掌长的金属管，两头封死，中间嵌着一个指头粗的活塞。
组件凭空落在砧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墨老的独眼瞪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
陈锐把组件摆正，旁边放了一块从废铁堆里捡来的铁锭——百斤出头，两个人抬都费劲。
他拿手指弹了一下液压管的进油端。
系统灌入微量能量，活塞往前推。
铁锭动了。
不是晃了一下——整块铁锭被活塞顶端推着，从砧板上滑出去，砸在地砖上，闷响一声，砖面裂了一角。
墨老手里的铁钳掉在地上，叮当响了两声。
老头蹲下去，歪着头从侧面看那根巴掌长的管子，指头伸过去碰了碰活塞头，又缩回来。
“锐小子。”
“嗯。”
“你是不是鲁班转世？”
“我不姓鲁。”陈锐把液压组件收回来，“师傅，这原理你看明白没有？”
墨老从地上捡起铁钳，在手里攥了两下。
“看懂了一半。”老头的嗓子闷着，“油推铁——这个道理老头子明白。可你这铁管子里的油从哪来？谁给它使劲？”
“晶核。”陈锐指了指墙上那个画着“核”的方框，“那块绿石头往外放能，能推油，油推活塞，活塞带关节。”
墨老的独眼从墙上的“核”挪到陈锐脸上。
“就是你从死怪物胸口掏的那种？”
“差不多。”陈锐的嘴动了一下，“活体”两个字在舌根上滚了一圈，咽了回去，“师傅，你先别管石头的事。骨架的大腿支撑杆——你能打不能打？”
墨老扭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图。
他伸手在大腿支撑杆的位置比了比长度，又比了比宽度，嘴里嘀咕了几句听不清的话。
“打得了。”老头把铁钳往砧板上一拍，“料子够的话，一天出两根。”
“料子我来凑。”陈锐从系统面板里拖出制造清单，逐条核对。
外骨架框架——堡里搜刮的废铁加回收的异化铁，勉强够。
液压管——需要韧性高的合金管，系统合成，一根八积分，全套十六根，一百二十八积分。
微型活塞组——系统直出，每组十二积分，八组九十六积分。
能源转换模块——系统直出，一百二十积分。
动力核心——活体变异晶核x1。
价格栏空白，后面跟着一行灰字：【需实地获取】。
陈锐把清单关了。
他走出铁匠铺，在院子里找到铁凝。
铁凝靠在院墙根磨刀，赵破奴蹲在旁边换肩膀上的绷带，老季和王七在三步外啃干粮。
“铁凝。”
铁凝抬头。
“我需要一只活的。”
铁凝的刀停了。
赵破奴手里的绷带也停了。
“百夫长级的，不能打死，胸腔里的绿石头要完整取出来。”陈锐蹲到他面前，拿匕首在地上划了一道，“活取。”
铁凝盯着地上那道痕看了三息。
“上回那个骨冠的——那种？”
“至少那种。”
赵破奴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铁凝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
“要几个人？”
“你挑。”陈锐拍了拍他肩膀，“但我跟你一起去——链锯得我来开，切胸腔的活儿别人干不了。”
铁凝没点头也没摇头，扭过脸望着北墙豁口外面的戈壁。
瞳孔里银蓝色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先带人出去摸一圈。”他的嗓子里每个字都拖着砂纸碾过铁皮的涩，“看看退回去的那群里面，有没有落单的大家伙。”
天黑下来的时候，铁匠铺的炉火又起了。
墨老带着两个从堡内挑出来的学徒蹲在炉子前面，按照陈锐画在墙上的图打外骨架的大腿支撑杆。
铁锤落在铁胚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铁匠铺里传出去，穿过院墙，顺着夜风往戈壁上跑。
远处变异体的嚎叫断断续续递过来，一声长，一声短，跟打铁声搅在一块儿，分不清哪头是人造的响动，哪头是旷野里的叫唤。
陈锐坐在炉子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块铁板，拿匕首在上面刻液压管的安装槽位。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后墙上，一动一动的。
阿娇的声音从后脑勺冒出来，音量压得比平时低了一截。
“宿主，第一套外骨骼的穿戴者——想好给谁了吗？”
陈锐手里的匕首没停。
“铁凝。”
“理由？”
“他的身体跟纳米机器人有过共生融合——你自己说的，兼容度因人而异。”陈锐把匕首从铁板上拔出来，吹了吹刻痕里的铁屑，“换个人穿，液压节点跟肌肉的响应延迟可能拖到零点几秒——对付变异体，零点几秒够死两回了。”
阿娇沉默了一拍。
“分析合理。铁凝的肌肉纤维与纳米残留物的共生层，确实可以充当天然的信号中继——理论上能把响应延迟压到零点零三秒以内。”
她追了一句：“该粗人命好。”
陈锐嘴角扯了一下，没接。
炉火烧到后半夜，墨老打完了第一根大腿支撑杆。
老头把烧红的铁条从炉膛里夹出来，蘸进水桶，白烟冲上来，热气裹着铁锈味糊了满脸。
他举着那根一人长的支撑杆端详了半天，用铁钳弹了弹——声音沉，不散，嗡嗡地震在手心里。
“这料子行。”老头嘟囔了一句，把支撑杆靠墙搁好。
天蒙蒙亮的时候，铁凝回来了。
他从堡门口快步穿过院子，靴底带着戈壁的沙土，踩在砖面上沙沙响。
陈锐从铁匠铺里迎出来，看见铁凝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找到落单的了？”
铁凝摇头。
他走到陈锐跟前，压低了声音。
“没找到大家伙。”他的银蓝色瞳光在晨曦里几乎看不出来，“找到了别的东西。”
陈锐的眉头动了一下。
“五里外的戈壁上，有一排脚印。”铁凝嗓子里磨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沙，“不是变异体的——是人的。靴子印，底纹整齐，步距均匀。”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扁平的石片，递过来。
石片上刻着一个符号——指甲盖大小，线条利落，不是刀刻的，更像被什么工具烧灼上去的。
陈锐接过石片翻了两面，没认出来。
阿娇的扫描光射出去，在符号表面来回扫了三遍。
一秒。
两秒。
三秒。
陈锐从没见阿娇连着沉默过两次这么久。
“宿主。”阿娇的声音变了调，比昨晚报出2型变异体时还低半个音阶。
“这是逆序者的时空标识符。”
陈锐攥着石片的手指收紧了。
“有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刚刚从这里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