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一夜没合眼。
图尔鲁走了之后,他把匕首插进铁板上刻到一半的液压槽里,没再动。炉膛里的余烬烧塌了,剩一层灰白的壳子,炉壁上还往外渗热气,呛得嗓子发痒。
“阿娇。”
“在。”
“乌涂,大萨满级别的——你数据库里有没有这号人的战斗力评估?”
“没有。”阿娇的全息进度条悬在视网膜角落,绿光一跳一跳,“系统数据库覆盖范围有限,大萨满属于匈奴内部权力结构的顶层节点,没有直接交战记录。”
“猜。”
“猜也得有数据支撑。”阿娇顿了两拍,弹出一组推演模型,“根据图尔鲁的描述——长生天的圣火——如果这个说法对应的是高浓度生化燃烧弹或定向病毒气溶胶,那大萨满手里的东西跟普通变异体不是一个量级。”
陈锐盯着推演模型看了五秒。
“翻译成人话。”
“翻译成人话——堡里现有的震荡枪头能杀百夫长,杀不了萨满带来的精锐。”阿娇把推演模型缩到角落,“宿主需要外骨骼。”
陈锐扭头看了一眼砧板上的密封舱。
进度条:47%。
“阿娇,剩下的部分全速推进,最快多久?”
“二十六小时。前提是——材料供应不断、人力不断、宿主不猝死。”
陈锐后槽牙咬了一下。
“图尔鲁说乌涂两三天内到。”
“对。时间勉强够。”阿娇把“勉强”两个字加了红色高亮,“勉强的意思是——中间出任何岔子,哪怕一根液压管的焊接出了毛病,都得返工,返工就超时,超时就——”
“别说了。”
陈锐从地上站起来,一脚踹开铁匠铺的门板。
门板撞在外墙上,声响把院子角落里打盹的学徒惊得翻了个跟头。
墨老从行军床上弹起半个身子,独眼瞪着门口。
“师傅,起来。”
墨老脑袋还没清醒,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加班。”陈锐走到炉膛前面,抓起一把碎炭往里扔,拿火钳拨了两下,“通宵加班,所有人轮班干活,铁匠铺的火不准熄。”
墨老从床上翻下来,一只鞋还没穿好,趿拉着脚走过来。
“出啥事了?”
“有个人要来。”陈锐没细说,“来之前,铁衣裳得穿上。”
墨老独眼在炉火映照下转了两圈,没再问。老头从腰后抽出铁钳,弯腰夹起炉膛里的铁胚,另一手从墙角捞起锤子——抡圆了臂膀,砸下去。
叮。
整个铁匠铺跟着震了一下。
两个学徒爬起来,揉着眼往炉前凑。一个手上的烫伤还没好利索,水泡破了,渗着黄水,拿破布条缠了两圈就上手拉风箱。
陈锐站在门口,朝院子外面喊了一声。
“图尔鲁!”
过了半晌,图尔鲁从堡外匈奴人扎营的方向跑过来,皮袍子下摆拖了一圈沙土。
“大人。”
“你的人,能干活的,全叫过来。搬料、运炭、打磨铁件——现在就开始。”
图尔鲁点头,转身就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十五个匈奴青壮年排着队进了院子。陈锐站在铁匠铺门口,手指朝堡外废铁堆的方向一指。
“把那堆料子搬过来,每人一趟,不够再跑。”
那个叫阿史那的年轻匈奴人站在队伍最前面,肩膀往前探了一下,没等别人动就先迈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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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度条爬到52%的时候,天亮了。
陈锐蹲在砧板旁边,攥着系统合成的第七根液压管,链锯贴着安装槽的边缘往下切。振动从锯身传上来,震得他手腕骨头发酸,铁屑飞出来烫在手背上,起了两个新泡。
墨老在对面砸肩胛挂架的弯头,抡了四十多锤,铁钳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叮当响。
老头蹲下去捡,手指抖得拢不住钳柄。
“师傅。”
“没事。”墨老把铁钳攥回来,手心的老茧磨破了,血和铁锈混在一块儿糊了一层,“老头子这辈子算是卖给你了。”
他没抬头,弯腰继续砸。
锤子落得比刚才慢了一拍,力道没减。
进度条: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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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锐在等弯头冷却的间隙,从系统面板里扣了三十二积分。
合成物:【纳米骨传导通讯片x4】。
四枚指甲盖大小的薄片落在砧板上,灰黑色,指腹搓过去,粗粝的颗粒感。
“这玩意儿原理简单。”阿娇弹出一张示意图,“贴在耳后骨膜上,利用铁凝体内残留的纳米单元做信号中继——五里范围内,宿主可以单向推送语音。”
“只能单向?”
“积分不够上双向的。”阿娇的语调平得没有一点起伏,“三十二积分买四片骨传导片,已经是批发价。双向通讯模块单片四十积分——宿主账户余额六十一积分。”
陈锐把四枚通讯片收进腰间的皮囊里。
“铁凝四个人贴上这东西,打起来的时候我能直接往他们耳朵里塞指令。”
“对。”阿娇追了一句,“翻译成军事术语——宿主获得了一个四人战术小队的实时指挥权。”
陈锐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不多,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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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度条爬到67%。
午后。
铁匠铺里的热气堵得人喘不动,学徒的衣服湿透了三层,铁水溅出来落在皮围裙上,兹拉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墨老把两个弯头全打完了。
他拿铁钳夹起最后一个弯头,对着炉膛里的光端详了半天,指甲弹了一下。
声音脆,不裂,嗡嗡地往铁钳把上传。
“行了。”老头把弯头搁在砧板上,身子往后一靠,屁股直接坐在炉子旁边的地砖上。
“师傅,歇一会儿。”
“不用歇。”墨老嘴里这么说,独眼已经合上了。
三息之后,鼾声起来了。
陈锐没叫他。弯腰把老头的另一只鞋脱了,搁在炉子前面烘着。
进度条: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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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往西偏的时候,陈锐从系统面板里把外骨骼的组装序列调出来,逐条核对。
框架——齐了。
液压管——十六根,全部切割完毕,安装槽刻好。
微型活塞组——八组,系统直出,塞进各关节预留的插槽里。
能源转换模块——待安装。
动力核心——密封舱里那颗A级活体晶核,绿光还在跳。
进度条推到78%。
他靠在后墙上,脊背贴着墙砖,凉意从砖缝里渗过来,眼皮往下沉。
阿娇的声音从后脑勺冒出来。
“宿主体能指标持续走低——心率偏高,血糖偏低,肌肉乳酸堆积超标。建议休息。”
“几分钟。”
“建议至少——”
“几分钟。”
他闭上眼。
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外骨骼的零件图纸,是那行编码信息——“将古代生物储备反向输送至基准时间线”。
十分钟。
他从墙根弹起来,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做你妈的梦,老子的人一个都不给你们。”
旁边正搬铁料的阿史那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停了一拍,又把铁料扛起来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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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度条推到85%的时候,天黑了。
推到92%的时候,铁匠铺门板被人一把拍开。
铁凝。
他从堡顶观察哨的方向跑下来,靴底的沙砾刮在砖面上,声音急。
“陈头儿。”
陈锐从砧板前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来得及拧紧的液压管。
铁凝的银蓝色瞳光在铁匠铺的昏暗里亮了两亮。
“南边。”
陈锐的眉头动了一下。
南边——不是北边。北边是变异体,南边是大汉腹地。
“地平线上有沙尘,我用暗视看了——”铁凝嗓子里带着沙,字是嚼着吐出来的,“有旗。”
“什么旗?”
“汉军旗号。”铁凝走到砧板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大概一校人马的规模,正往这边来。”
陈锐攥着液压管的手停了。
视网膜左下角的进度条跳了一格。
93%。
“汉军一校——”陈锐把液压管搁在砧板上,嘴里嘀咕了半句,吞了回去。
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火柴棍人形——外骨骼的草图,关节处的圆圈、胸口的“核”字,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
“是援军?”铁凝问。
陈锐没接话。
拇指搓了一下匕首柄,搓出一声细响。
大汉腹地来的一校人马——边堡断了消息这么久,在这个时间点,从南边来。
“阿娇。”
“已扫描。”阿娇的声音没有起伏,“距离过远,无法识别旗号细节。预计明日清晨抵达堡外。”
铁凝的银蓝色瞳光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陈头儿,打不打得完?”
陈锐低头看着砧板上摊开的零件。
93%。
七个小时。
“打得完。”
他拿起液压管,手指拧上螺纹接口。
铁凝在门框上站了三息,转身出去了。
墨老的鼾声在炉子旁边断了一下,又接上了。
陈锐把螺纹拧紧,接口咬死,手背上的水泡又裂了一个。
他没擦。
进度条跳了一格。
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