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比巴图尔画的大。
不是大一圈两圈,是大了整整一倍。
月光从三面石壁的顶端漫下来,照出一座半嵌在巨岩裂隙里的匈奴旧关隘。三面天然石壁高逾四丈,只有南面原本是一堵木墙。
木墙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肉。
活的肉。
紫红色的肌肉组织一层叠一层地攀附在原本木桩的位置上,有些地方还在蠕动,整面墙在起伏,在呼吸。粗细不一的管道在肉壁表面纵横交错,里面流淌着荧绿色的液体,在夜里发出微弱的冷光。
铁凝趴在二百步外的碎石坡上,夜视目镜切进热感应模式,把整面肉壁扫了一遍。
镜片后的银蓝瞳光跳了两下。
“陈头儿。”他的声音压在喉咙底,“南面那堵东西上头——有人骨。”
陈锐从他旁边的石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了。
骨骼嵌在肉壁里,有的只露出半截肋骨,有的是一只完整的手掌,五指张开,指缝间被肌肉组织填满。还有几颗头骨,眼眶朝外,空对着月光。
陈锐的喉咙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
“阿娇,这面墙。”
弹窗跳出来,蓝底白字。
“生物质聚合壁——由大量有机体被强制融合形成,具有一定的自修复能力与感知功能。建议宿主不要触碰,任何物理接触都可能触发警觉反应。”
陈锐的拇指在戟杆上敲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进?”
巴图尔趴在最后面,脸贴着地,用发抖的手指了个方向——东南角石壁根部,一个半人高的黑洞。
“水沟……以前淌雨水的,能通到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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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沟的入口被碎石和干草盖了一半。
铁凝第一个钻进去。外骨骼的液压系统自动切入静音模式,S级晶核的导能纹路从猩红调暗到近乎不可辨的暗红。
沟道窄,刚够一个人弓腰通过,两侧石壁上结满了黑色的菌丝。
水早就不是水了。
脚下的液体黏稠、紫黑,每踩一脚都会发出“噗叽”一声闷响。味道更离谱——甜的,腐烂水果放了半个月的那种甜,直往鼻腔里钻。
陈锐走第二个,链锯长戟横在身前,马达没拉,只当拐杖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阿娇的弹窗在视网膜上闪了一下:“建议宿主不要低头。”
他没听。
沟底铺满了碎白的东西。
牙齿。
人的牙齿,马的牙齿,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来的——尖到能扎穿皮靴,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物种。成千上万颗,铺满了整条排水沟的底部,被黏液泡得发黄。
陈锐的脚在一颗臼齿上滑了一下,他稳住身体,把嘴里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身后传来赵破奴闷住的干呕声。
“别吐。”铁凝头也没回,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吐出来有味道,引来东西。”
赵破奴把嘴捂死了。
黄犁走最后面,机械弩端在胸前,弩矢的蓝光在沟道里照出一小截路,从始至终没开口。孙蛮在他前面,弓换成了手持,震荡箭头朝下,呼吸又轻又稳。
巴图尔走在陈锐和孙蛮之间,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在打颤,仍咬着牙领路。
排水沟走了大约两百步。
出口是一扇石板,推开之后是黑石堡内部一处坍塌的马厩。
铁凝探出半个身子,夜视目镜扫了一圈。
马厩的棚顶塌了一半,露出天空。月光从缺口漏进来,照亮了棚内散落的骨架——不是马的骨架,是人的。七八副人类骨架被随意丢在角落里,骨头上的肉被啃得精光。
“安全。”铁凝做了个手势。
五个人依次从排水沟钻出来。
陈锐站在马厩里,抬头扫了一眼黑石堡的内部全貌。
比他预想的更原始——一个窝。
石壁围成的空间大约有三四亩地,中间是一片被踩烂的泥地,四周沿着石壁挖了十几个深浅不一的洞窟。洞窟口挂着半干的肉条——有些是动物的,有些明显不是。
泥地上蜷缩着黑影,体型各异。
阿娇的扫描结果刷了出来。
“地面检测到变异体一百四十七只,其中处于休眠状态一百三十九只,巡逻状态六只,深层洞穴信号未确认——预估地下另有存量。”
陈锐盯着那个数字。
一百四十七只在地面,地下还有。
巴图尔说的二百到四百——打了折。阿娇之前估的也是这个范围。
但地面只有六只在动。
后半夜这个时间点选对了。
“铁凝。”陈锐嘴唇微动,声音压到只剩气息,“巡逻的,几个方向?”
铁凝的目镜已经把六只巡逻斥候的移动轨迹全记下来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条巡逻路线,每条两只,间隔约二百息一个循环。路线固定,速度固定——一圈一圈,毫无偏差。
铁凝看了赵破奴一眼。
赵破奴看了黄犁一眼。
三个人之间交换了几个手势——全是幽影九骑的老暗号,无声的,手指在月光里划了几道影子就完事了。
铁凝回头看陈锐。
陈锐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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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组巡逻斥候从西侧洞窟口经过。
两只变异体并排走,步幅一致,脑袋偶尔左右摆动。它们比普通匈奴人矮了半个头,四肢却更长,手指弯成钩状,指甲变成了黑色的角质利刃。
铁凝贴在洞窟口的岩壁上,外骨骼的液压系统没吐出半点声响。
他等。
两只斥候走到他身前三步——右前臂的链锯短刃弹出。
嗡。
一声极短的低鸣。
他踏出去的时候没有多余动作——左手扣住第一只斥候的后颈,右臂横切,链锯齿从颈椎穿过,一刀。
头颅落地之前,他的右手已经回撤,反手捅进第二只斥候的后脑。
链锯齿在颅骨内搅了半圈。
两具尸体同时倒下。铁凝左手托着第一具,右手拎着第二具,轻轻放到地上——没发出声响。
三十步外,黄犁的机械弩同时击发。
弩矢穿过夜色,钉进第二组巡逻路线上一只斥候的后脑,矢尖从前额穿出,蓝色的震荡波把脑组织搅成了糊。
另一只斥候的脖子在同一瞬间被一只液压手套裹住的拳头砸断——赵破奴从它背后冒出来,手套的泵嗡了一声就归于沉寂。
第三组——孙蛮。
四十步距离,两箭。
间隔不到一息。
两只斥候一前一后栽倒,震荡箭头在它们颅内炸开,脑浆和碎骨溅了一地。
陈锐站在马厩的暗影里,链锯长戟扛在肩上,没动。
阿娇在他脑子里刷了一行字:“六目标全部击杀,用时十一秒。附近休眠变异体无异常反应。击杀点+120。”
十一秒。六只。
陈锐看着铁凝从暗处走回来。
这个关西汉子的面甲下露出半张被疤痕糊住的脸,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以前打一个要拼命。”铁凝把链锯短刃缩回卡扣里,声音仍然压得极低,“现在六个——跟砍柴差不多。”
阿娇的弹窗在陈锐眼前闪了一下。
“这叫科技改变命运。建议宿主给本系统打个五星好评。”
陈锐没搭理她。
他看向铁凝身后——巡逻路线的尽头,西北角石壁下方,一截石阶往地下延伸。
巴图尔说的。被关的汉军斥候就在地下。
铁凝也看到了。他带着赵破奴摸过去,目镜扫了一遍石阶入口。
然后停住了。
“陈头儿。”铁凝的声音变了——不是紧张,是老猎人闻到不对劲的味道时才有的那种收紧,“你过来看。”
陈锐快步过去。
石阶入口的地面覆着一层液体,透明,月光照上去折出零碎的虹光。乍看是水——但水不会自己铺成规则的矩形,也不会在石面上保持一指厚不流淌。
阿娇的扫描弹窗炸了出来。
红底白字。
“警告——高级变异体领地标记液检出。浓度极高,分泌时间不超过六小时。分析结论:该石阶下方存在至少一只未知等级高级变异体,且处于活跃领地巡护状态。”
陈锐盯着那层透明液体。
“翻译成人话。”
阿娇的语调难得地收起了调侃。
“地下有个很大的东西在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