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把飞鸦号所有非保命测试全砍掉。”
“反应堆共用模块,今晚进炉。”
陈锐一回到漠北兵工厂,连水都没喝,直接把小铁锤拍在主控台边。
阿娇的赛博汉服投影从炉火旁浮出。
七个红框同时弹开。
“警告,删减测试会让首航事故率上升至百分之二十一点四。”
陈锐抬眼。
“我说的是非保命测试。”
“反应堆闭锁、返航冗余、货舱磁轨锁死,谁敢删,我把谁塞炉子里重铸。”
阿娇停了半息。
“纠正,宿主对工程安全仍保留最低敬畏。”
“能飞到疏勒上空,货能扔下去,人能回来,就叫合格。”
“纠正,宿主对‘合格’的定义正在侮辱工程学。”
“工程学先委屈一下。”
陈锐把西域沙盘拉到主屏。
疏勒、龟兹、焉耆三处红点还在扩散。
“城里的人等不了。”
墨老抱着一摞合金板冲过来,脸上灰一块黑一块。
“锐小子,四号炉原本排的是飞鸦号左翼梁。”
“你又塞卫星芯片熔炉进去,炉膛吃得住吗?”
“吃不住也得吃。”
“你这话听着就晦气。”
“师傅,晦气的是虫子从井里钻出来,不是咱们多烧几炉铁。”
陈锐把沙盘上的飞鸦号工期拉到最大。
手指飞快划过一行行排产。
反应堆壳体。
卫星芯片熔炉。
共用散热管。
主梁锁扣。
空投货舱磁轨。
每一项后面都挂着红色缺口。
缺人。
缺炉。
缺时间。
卫青的通讯在这时切进来,声音压得稳。
“陈锐,本将已从后营抽两千人给你。”
“匈奴降部工匠,也拨来三百。”
陈锐没有客套,直接点名分配。
“会识字的放校准台。”
“手稳的去焊接。”
“胆子大的搬燃料棒。”
“胆子小的也别闲着,抡锤。”
卫青停了半息。
“你本人休息几个时辰。”
陈锐盯着进度条,笑了一声。
“大将军,霍去病带八百人顶在玉门关。”
“张骞那边三千步卒刚摸会扣扳机。”
“龟兹水井已经发酸。”
“我睡得着吗?”
卫青声音沉了些。
“你倒下,工期会更慢。”
“我倒不了。”
阿娇冷冰冰补了一句。
“根据宿主过去七十二小时生理数据,该发言可信度为百分之十九。”
陈锐抬手把她弹窗拨到一边。
“别拆台。”
墨老一听这话,眼睛立刻瞪圆。
“七十二小时?”
“你又三天没合眼?”
陈锐抓起隔热手套,往焊接架走。
“眯过半刻。”
“半刻也叫睡?”
“现代军工狗标准里,算小长假。”
墨老听不懂,气得拿铁钳敲炉沿。
“老夫不管你什么狗不狗。”
“先把这碗汤喝了。”
一个学徒端着黑乎乎的药汤凑上来。
味道冲得陈锐眉头一皱。
“师傅,你这是补药还是毒药?”
“喝。”
“我手上有活。”
“喝完再干。”
“西域虫子不会等我喝药。”
墨老挡在焊接架前,嗓门压低。
“锐小子,老夫跟你说句实话。”
“你这脸色不对。”
陈锐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娇的红框立刻跳出。
“检测到宿主体温异常,心率偏高,建议暂停高温作业。”
“建议驳回。”
“宿主无权驳回生命保护建议。”
“我有最高权限。”
“最高权限不等于可以乱来。”
陈锐没再回她,伸手扣上焊接面罩。
电弧亮起。
半截飞鸦号甲板被机械臂吊到半空。
他贴着接缝推进焊枪。
蓝白火线沿合金骨架一路咬合,火星弹在皮甲上,很快熄灭。
墨老站在后头,脸色越来越沉。
陈锐的手比往常慢了半拍。
那半拍旁人看不出。
墨老看了一辈子铁,一眼就瞧出来了。
“锐小子,停手。”
“马上。”
“现在停。”
“还差三寸。”
阿娇突然切成红色警报。
“宿主,血氧下降。”
陈锐喉咙一紧。
焊枪还没离开接缝,胸口便传来钝痛。
他把那口气咽回去,手腕继续往前压。
最后一道焊缝合拢。
下一刻,他弯腰咳出一口血。
暗红色血点溅在桌边的飞鸦号图纸上,正落在反应堆共用模块的位置。
墨老手里的铁钳掉在地上。
“锐小子!”
陈锐抬手拦住冲来的学徒,用袖口擦嘴。
“别喊。”
墨老眼睛发红。
“你都吐血了还别喊?”
“喊了霍去病听见,又要从玉门关往回跑。”
“他跑回来就跑回来,你命不要了?”
陈锐摘下面罩,声音哑了些。
“他不能回来。”
阿娇的扫描光扫过他全身。
数据一行行刷出。
“细胞再生速率下降至正常值百分之六十七。”
“凝血修复延迟。”
“骨髓造血压力上升。”
“检测到战争贷款抵押条款激活。”
陈锐眼神一冷。
“解释。”
阿娇投影脸上少了平日的嘲讽。
“宿主上次以生命为抵押解锁超导轨道炮。”
“系统开始按月扣除生命活性。”
墨老听得发懵。
“什么贷款?”
“什么扣命?”
陈锐看向阿娇。
“闭麦。”
“该信息涉及宿主生存。”
“我说闭麦。”
阿娇停了两息,投影边缘闪了闪。
“已转入私密频道。”
陈锐背过身,把染血的图纸折起,塞进工具箱底层。
阿娇的声音只在他耳内响起。
“每月会出现一次体能衰退脉冲,持续时间未知。”
“受伤恢复速度会下降。”
“若继续超负荷工作,脉冲可能提前。”
陈锐用拇指抹掉嘴角残血。
“有抵扣方案没有?”
阿娇立刻弹出一列灰色数据。
“可用高阶生命晶核、虫族母巢活性样本、或大量击杀点兑换临时修复模块。”
“当前材料不足。”
陈锐眼底的寒色退了半分。
“那就不是死账。”
“宿主对自身债务危机的乐观程度,超出算法预估。”
“少废话。”
陈锐用指节叩了叩小铁锤。
“第一次脉冲还有多久?”
“无法确定,预计七到十二日。”
“飞鸦号二十日内首航。”
“该时间线与宿主身体风险冲突。”
“改计划。”
“建议降低工期压力。”
“我说,改身体管理计划。”
阿娇沉默下来。
陈锐压低嗓音。
“从现在起,高危焊接全部交给机械臂。”
“手工校准我来。”
“基础零件分给墨老。”
“夜间休息切成四段,每段一刻钟。”
阿娇语气发硬:
“宿主把睡眠拆成零件的行为,极具创造性,且毫无医学价值。”
“先这么办。”
“是否向卫青、霍去病发送健康警报?”
“不许。”
“该指令会降低关键人物对宿主状态的判断。”
“谁都不许报。”
阿娇投影边缘闪起红光。
“包括霍去病?”
陈锐望向远处悬空的飞鸦号龙骨。
“尤其是他。”
阿娇没有接话。
陈锐又补了一句。
“我昏迷、失血超过阈值,或者生命体征掉到红线以下,你自动通知墨老和卫青。”
“霍去病那边,只发装备故障级别的假警报,不许让他回撤。”
阿娇的表情终于带回几分毒舌味。
“宿主终于想起自己不是一次性耗材。”
“记下。”
陈锐转身时,墨老还站在原地,眼眶发红。
“师傅,别摆这表情。”
“我还没咽气。”
墨老抬手拍在他肩上,力道收得极轻。
“你少贫。”
陈锐笑了笑,把一摞图纸推过去。
“基础件你来接。”
“左翼梁,货舱磁轨,外壳铆片,都按我标的公差走。”
墨老吸了口气,弯腰捡起铁钳。
“老夫接。”
陈锐挑眉。
“这批件不按祖宗规矩。”
墨老把铁钳往炉沿上一磕。
“祖宗要是瞧见虫子啃城,也得改规矩。”
旁边学徒怔在原地。
墨老转身吼道:
“愣着干啥!”
“把二号炉火提上去!”
“药汤再煮三锅!”
“谁敢让锐小子空着肚子上架,老夫拿锤子收拾他!”
学徒们齐声应下。
兵工厂重新转动起来。
陈锐把飞鸦号和卫星项目的排产表并到一张图上,手指拖动反应堆共用模块。
阿娇弹出红框。
“一炉双出方案确认后不可逆。”
“确认。”
“主反应堆热负载上升,芯片熔炉过热概率上升。”
“加两组液氮旁路。”
“材料不足。”
“拆飞鸦号礼仪外壳。”
“提醒宿主,刘彻曾要求飞鸦号首航必须有大汉威仪。”
陈锐盯着那一列礼仪外壳、鎏金龙纹、观礼舱装饰件,直接全选删除。
“告诉陛下,能飞就是威仪。”
卫青的通讯再次亮起。
“陈锐,刚才兵工厂警报闪了一次。”
陈锐把染血的袖口往身后藏。
“焊枪过载,小事。”
卫青停了片刻。
“墨老在旁边吗?”
墨老刚要开口,陈锐先一步瞪过去。
墨老嘴唇动了动,最后粗声道:
“大将军,小炉子闹脾气,老夫已经压住了。”
卫青的目光在投影里停住。
“陈锐,本将不问你瞒了什么。”
陈锐的手停在控制台上。
卫青继续道:
“飞鸦号要飞。”
“人也要活。”
陈锐垂下眼。
“明白。”
“本将今夜再拨一批人。”
“你把能分出去的活分出去。”
“遵令。”
通讯断开后,墨老低声骂了一句。
“你骗大将军,老夫帮你骗。”
“这活真缺德。”
陈锐把一张新图纸推给他。
“师傅,缺德归缺德,手别抖。”
墨老看清图纸标题,眉头一跳。
“卫星核心外壳和飞鸦号散热脊共模锻造?”
“对,一炉双出。”
“十五天工期真能省出来?”
陈锐盯着进度条。
二十日。
十五日。
十八日。
最后卡在十七日九个时辰。
“能省多少省多少。”
阿娇忽然弹出新提示。
“玉门关前线中继接入。”
“冠军侯请求查看飞鸦号进度。”
陈锐脸色一变。
“不接视频。”
“对方请求级别为骠骑主将。”
“转文字。”
“对方附带语音。”
霍去病的声音传进来。
风沙声裹着甲片摩擦声。
“陈锐,飞鸦号还要多久?”
陈锐看了眼桌上没擦净的血点,把工具箱踢进阴影里。
“十七日九个时辰。”
“太慢。”
“你有本事自己来造。”
霍去病那边传来低笑。
“我负责把路杀出来。”
“你负责让天上开路。”
“那就别催。”
霍去病停了半息。
“你声音怎么哑了?”
墨老脸色一僵。
陈锐端起那碗补药,一口灌下。
苦味顶上喉头,他眼角抽了抽。
“被你气的。”
李敢的嗓门从频道里插进来。
“陈大帅,侯爷说疏勒那边井口冒酸气了!”
“你那大铁鸟可别半路散架啊!”
陈锐把碗重重搁下。
“你再吵,我先让你的四联装断供。”
李敢立刻改口。
“陈大帅辛苦!”
“陈大帅威武!”
“陈大帅多歇会儿!”
霍去病的声音压低。
“别硬撑。”
陈锐停了半息,随即把主控台上的血迹用图纸盖住。
“少管我。”
“管好你的命。”
频道断开。
阿娇在他眼前弹出最后确认框。
“战争贷款副作用已列入宿主隐私封存。”
“紧急生命阈值已设置。”
“是否继续执行飞鸦号提前首航计划?”
陈锐抬起小铁锤。
一锤敲下确认键。
整座兵工厂的炉火同时转蓝。
飞鸦号龙骨下方,主反应堆缓缓点亮。
蒸汽喷涌。
机械臂转向。
四号炉开始吞入卫星核心外壳和飞鸦号散热脊的共模胚件。
阿娇的红色警报刷满视野。
“倒计时重算。”
“神火飞鸦号首航剩余时间:十七日九个时辰。”
“宿主第一次体能衰退脉冲预测窗口:七日后。”
陈锐抓起小铁锤,抹掉嘴角最后一点血。
“七天?”
“够我先把这鸟的翅膀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