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的锤头刚压住铜笼。
暗线里,立刻传来铁凝的声音。
“陈头儿,虎符纹金属片升温。”
陈锐眼皮一抬。
“多少?”
铁凝回得短。
“雪化了半圈,灰光在缝里走。”
墨老手里的焊枪还没放下,听见这话,嗓子立刻粗了。
“老天爷诶,那半块破铜片还会自己烧水?”
时衍尊猛地凑到面板前,护目镜滑到鼻梁上,指尖又一次抵住牙边。
“不是烧水,是载体激活,它在等接触。”
李敢躺在担架上骂出声。
“又等人伸手?”
“废土这帮东西就不能换点新招?”
陈锐没有理会,拿起话筒。
“铁凝,九骑退多远?”
铁凝道:“三十步,光学隐蔽低功率,弩上弦。”
陈锐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
“不许捡,不许夹,不许用刀碰。”
“谁手痒,回营拆甲三天。”
暗线里静了半息。
铁凝的回复短促有力。
“懂。”
霍去病的医架停在铜笼外侧。
脚锁又多扣了一道,铁环死死压在白虎甲的踝部。
赵安抱着钥匙蹲在旁边,腮帮子绷得极紧,连气都不敢大喘。
霍去病看着裂屏。
“让他别从正面震。”
陈锐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先躺好。”
霍去病没管,手指点在屏幕边缘。
“金属片在雪沟里,正面起震会把它推回裂缝。”
陈锐看了两息屏幕,重新转向暗线。
“铁凝,侧向布标。”
“三点起震,别让东西滚回缝里。”
铁凝道:“收到。”
阿娇的投影在铜笼旁展开,红框迅速接入旧雪沟画面。
画面里。
雪皮被热气烫出一个薄坑。
半枚烧黑的金属片躺在坑底,边缘露出虎纹的残角。
铁凝半跪在岩后。
左手捏着震荡标,右手还缠着纳米封带。
指尖动作慢了半拍。
陈锐盯着他的右手。
“别逞能,用左手。”
铁凝头也没抬。
“左手够。”
墨老看着画面,铁钳在炉边敲了敲。
“这汉子是真不怕死。”
李敢冷哼一声。
“幽影九骑要是怕,早改名叫九只兔子了。”
阿娇的弹窗立刻飘到李敢担架前。
“李敢将军当前发言不影响伤口,允许继续。”
李敢愣了一下。
“哟,你今天还挺讲理。”
阿娇的声音冷冰冰。
“前提是不抬胳膊。”
李敢把刚要抬起的手硬生生按了回去。
时衍尊盯着金属片,语速极快,像崩紧的弦。
“它热源在内层!”
“不要读,不要扫内核,只看表面纹路!”
陈锐瞥他一眼。
“这句有用,继续。”
时衍尊嘴唇抖了抖,硬生生把后半串术语咽回了肚子里。
铁凝已经把第一枚震荡标塞进雪下。
紧接着,贴着岩根布下第二枚。
旧裂缝边缘挂着灰紫色的冻痕。
风从缝里钻出来,吹得雪面起了薄雾。
第三枚标记落位时。
金属片忽然自己抬了一下边。
赵安牙齿磕到钥匙,发出一声轻脆的碰撞响。
霍去病眼神一沉。
“它在找力点。”
陈锐立刻出声。
“铁凝,停。”
画面定住。
铁凝的左手悬在雪面上,手背青筋绷起,硬是没往下压半寸。
陈锐道:“阿娇,测它抬边方向。”
阿娇道:“抬边指向西北,非风力,疑似自翻面。”
墨老脸一黑。
“它还想自己把脸翻过来给咱看?”
时衍尊护目镜上的数据猛地卡住,嗓音劈了叉。
“主动给你看的东西,通常都要你付代价。”
陈锐敲了敲锤柄。
“那就不按它想看的角度翻。”
霍去病靠在医架上吐出两个字。
“反向震。”
陈锐看他一眼。
“伤员发言通过。”
霍去病没接这句玩笑,只死死盯着屏幕。
“先打它尾端,再打左侧,不让热缝朝上。”
陈锐把这套命令原封不动地重复给铁凝。
铁凝只回了一个字。
“诺。”
三枚震荡标依次亮起。
第一下极轻。
雪坑边缘塌了一指宽的缝隙。
第二下从左侧横推过去。
金属片在坑底擦着雪转了半圈。
第三下直接落在尾端。
半枚虎符纹金属片猛地翻起。
啪。
重重扣在雪面上。
甲板上所有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往前倾了一点。
卫青立刻抬手,令旗横挡。
“都站住。”
军吏抱着竹简,笔尖悬在半空。
“大将军,背面有纹。”
不用他提醒,阿娇已经放大了画面。
金属片背面烧黑了一半。
剩下的虎纹残边下,藏着极细密的暗线。
这暗线不是直刻。
线头绕进虎爪,再从虎尾底下穿出。
卫青盯着那纹路看了片刻。
手指停在军案边缘。
陈锐看向他。
“大将军?”
卫青没有立刻开口。
他伸手从案上取过一枚旧制虎符拓片,直接放到画面旁边。
比了一下。
军吏喉结重重滚了滚。
“像不像?”
卫青沉声道。
“像元朔年间边军验符暗纹。”
李敢一下在担架上撑起脖子。
“真是咱的?”
医工一把将他按住。
“将军,躺着听。”
李敢被强行按回去,嘴还没停。
“你倒是让他说完。”
卫青的手指点向虎爪下方。
“这处回针,是河西军中防伪暗线。”
军吏赶紧翻旧册。
竹简翻得哗哗作响。
片刻后,军吏猛地抬头。
“对上了!”
“虎爪回针,虎尾压线,两处都对!”
墨老抹了把额头上的灰。
“那不就八九不离十了?”
时衍尊立刻插话。
“不够!”
“复制两处制度细节,对废土高阶节点根本不难。”
陈锐问:“难的是哪处?”
时衍尊指着画面,护目镜上的红线乱跳。
“材质。”
阿娇的同步弹窗适时跳出。
“表层非汉铜,内层含废土合金骨架,热源仍在衰减。”
卫青眉头深深压下。
“汉军虎符,废土合金?”
霍去病看着那半枚金属片,胸口红光闪烁。
“旧纹是真的,壳子换过。”
赵安含着钥匙,含糊不清地问。
“侯爷,这算啥?”
霍去病目光如刃。
“人活过,甲换过。”
陈锐的手指在锤柄上顿住。
这句话落下,甲板上的响动瞬间消失了大半。
卫青把旧册又往前推了一寸。
“军吏,找第三处。”
军吏低头翻得更急,竹简边缘刮过指腹,连皮破了都没停。
阿娇把暗线切成小段。
一格格贴到旁边的铜板上比对。
红框逐一亮起。
“第一处匹配。”
“第二处匹配。”
“第三处,无本朝存档。”
军吏脸色变了。
“大将军,第三处暗线不是咱们现存的制式。”
李敢皱眉。
“假的?”
卫青摇头。
“也可能是失传的军规,或者别的营自己加的记号。”
时衍尊马上接话。
“也可能是时间层偏移后,废土里的汉军制式。”
墨老听得头大。
“你们废土人说话,咋总能把一件事说成十件怪事?”
陈锐没有参与争论。
他只盯着那第三处暗线。
“阿娇,只拓纹,不读内层热源。”
阿娇的声音没有起伏。
“已隔离热源层,拓纹写入独立铜牌。”
陈锐补了一句。
“铜牌不接主炉,不接飞鸦号,不接未央宫硬线。”
阿娇:“独立封存,接地三次。”
墨老拎起一块极小的铜牌,塞进单独的夹槽里。
“来,祖宗纹路先住小黑屋。”
时衍尊嘴角抽了抽。
“你们把物理隔离叫小黑屋?”
陈锐不接话茬。
“听得懂就行。”
暗线里,铁凝的声音重新传来。
“金属片温度下降。”
陈锐道:“别靠近。”
铁凝:“未动。”
霍去病忽然开口。
“放大裂缝侧边。”
阿娇的红框迅速转向金属片下沿。
半枚虎符旁的雪水已经重新冻回薄壳。
壳下,压出了几道极浅的擦痕。
霍去病道:“它刚才不是自己翻面,是里面有东西顶了它一下。”
时衍尊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往前一扑。
“不能读内层!绝对不能!”
陈锐抬手挡住他。
“没人读。”
时衍尊额头沁出冷汗,双手在半空胡乱划了两下。
“热源缝里极有可能藏着自述协议!”
“它会装成军籍残音,装成受伤的同袍,装成你们最想救的人!”
就在这时,刘彻的硬线准时响起。
“陈锐。”
甲板上众人立刻收声,全体肃立。
陈锐拿起话筒。
“陛下,虎符纹有两处对上边军旧制,第三处未见存档。”
“材质混有废土合金。”
硬线那头,传来未央工坊搬运重型铜件的余响。
“真伪几分?”刘彻问。
陈锐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臣不认真伪,只认风险等级。”
刘彻道:“说。”
陈锐一字一顿。
“能当证物,不能当同袍。”
铜线那头静了半息。
刘彻沉稳的声线压过了工坊的噪音。
“朕准。”
卫青随即接过话。
“陛下,臣建议调河西旧军册、虎符旧模、阵亡边军名簿入未央工坊复核。”
刘彻只回了一个字。
“调。”
陈锐立刻补上。
“只走纸册和实体拓片,不走硬线回读。”
刘彻冷哼一声,带着帝王的霸气。
“朕还没糊涂到拿长安去喂它。”
墨老长长舒了口气。
“陛下这话听着真让人踏实。”
阿娇的弹窗顺着从他眼前飘过。
“墨老音量未达硬线收录阈值,暂不构成冒犯。”
墨老瞪了她一眼。
“你还替老头子算这个?”
阿娇:“避免墨老获赏铁制铜兽二号。”
墨老立刻闭上了嘴。
铁凝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气音。
陈锐眼神一凝,压低声音。
“怎么了?”
铁凝的语气比刚才绷得更紧。
“金属片缝里出字了。”
阿娇迅速将画面推到最大。
半枚虎符的暗纹之间。
一丝丝灰白色的粉末从裂缝里渗出,正沿着那第三处未知的暗线,慢慢汇聚成残缺的笔画。
卫青往前迈出半步,又被自己的理智硬生生钉在原地。
军吏手里的笔悬在竹简上,笔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陈锐握紧锤柄。
“所有人,不许跟读。”
李敢下意识闭紧了嘴巴。
霍去病死死盯着屏幕,胸前封压的红光剧烈跳动了一下。
阿娇迅速将字迹拆解成毫无关联的图像块。
可是。
灰白粉末停住了。
它并没有凑齐一段完整的军号。
甲板上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第一道起手笔画突兀地浮现在屏幕中央,刺眼且清晰。
元。
紧接着,第二道残横从灰粉里慢慢爬出,搭在右下侧。
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