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井外壳奔涌的暗红火线层层褪去。
蒸腾的硫磺焦气在冷风里漫散开,管道内部尖锐的湍流杂音彻底没了动静。
陈锐抬手抹掉眉骨处凝结的黑灰,脚底板传来的地脉震颤彻底平复,只剩深层空洞的水流撞击声。
“堆芯温度跌破三百,外壁承压降到安全线以下了。”
阿娇的全息虚影在战车天盖上方凝出轮廓,指尖划过空气,拉出一面灰绿色的状态图。
“聚变反应完全中止,矿层引力坍塌风险归零。”
李敢整个人瘫靠在车斗挡板上,粗糙的掌心在满是弹痕的机枪管上拍得梆梆响。
“总算把这口阎王锅给掀翻了,刚才那股热风,差点把老子满嘴牙都给烤酥了。”
话音未落,下方十丈深处的泵房底部突然传来生铁撕裂的闷响。
伴着铁闸崩断的剧烈震动,一股发酸的恶臭顺着通风竖井狂冲而上,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陈锐反手抽出腰间的缺口铁锤,两步跨到排渣口边缘向下俯瞰。
三道被高温烧得发脆的排污闸门拦腰断裂,蓄积在底层的墨绿色陈年废渣混合着地下涌水,正对着刚挖通的暗渠主进水口狂暴倒灌。
后颈处的通讯铜片紧接着剧烈震颤起来,守门人沙哑干裂的喊声直接撞进耳膜。
“陈大帅,出大事了!”
“西荒滩的水井突然往外冒黑沫子,水味全变苦了!”
“城里几百号人刚排队接了半桶,要是让这烂泥毒水顺着地道冲进来,全城人喝上一口就得烂穿肠胃!”
通讯线里混杂着北城老卒绝望的叫喊与铁桶砸在地上的脆响。
李敢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一把将腰间的短刀拽出鞘来。
“狗日的,前头刚把自爆给掐了,后脚又来脏水灌喉咙,老子带弟兄们去拿沙包堵死闸门!”
“站住,普通沙包扔进去两息就会被酸水吃烂,越堵烂得越快。”
陈锐收起铁锤,扭头指向后方停着的三号辎重车。
“去把三号车厢里剩下的降温凝胶全搬过来,再把那十二箱高纯度红矿石全砸碎成拳头大的矿核。”
“动作要快,一刻钟内分完!”
卫青按剑踏上高台,威严的声音在矿坑内压住了杂音。
“两百步卒就地列阵,依令搬运辎重,不得有误。”
两百名满身泥浆的重步兵齐齐踏步出列,生铁重甲在昏暗的通道内撞出短促干脆的金属声。
李敢单手抡起八十斤的铸铁撬棍,当场砸飞了三号车后门的锁扣。
十二只生铁大箱被重重摔在碎石滩上,箱盖弹开,暗红色的高纯矿石滚落满地。
墨老带着十几个年轻铁匠飞奔而至,手中的铸铁长锤连番砸落,将坚硬的矿石生生砸成暗红色的碎渣。
“凝胶桶滚过来,按三份矿渣配一份凝胶,搅匀了往翻水池里倒!”
陈锐站在排污井边,双手抱起一桶泛着淡蓝冷光的黏稠凝胶,直接掀翻进脚下的暗绿漩涡里。
暗红矿石碎渣紧随其后倾泻而下,石块砸进毒水,激起丈许高的水花。
两股物质在滚烫的酸水里剧烈翻滚,刺鼻的白烟翻卷而起,发黑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一层致密的灰色硬壳。
生化凝胶的高分子链条死死裹住游离的重金属,红矿石内的高纯度碱性基质迅速中和了酸蚀。
短短三十息,原本汹涌狂暴的墨绿毒水彻底凝固,化作厚达数尺、坚硬如青石的硬层,死死卡在断裂的闸门缝隙中。
污水被阻隔在排污仓内,上方管道里流淌的地下古泉终于摆脱了浊流,打着白花冲刷过坚硬的石壁。
阿娇的数据图谱在虚空中飞速跳动,红色的污染警报一层层剥离,最终定格在平稳的淡绿区域。
“水质酸碱度归正,重金属沉淀率达到九成九,地下水脉已净化。”
铁凝快步走到主水泵的总闸前,双臂发力,将那根碗口粗细的生铁电闸狠狠推入槽口。
沉寂了数十年的地下主水泵重新发出平稳沉重的低吼。
清澈的泉水带着刺骨的凉意,顺着十五里铜管暗道,一路冲向下游干涸的城池。
通讯铜片那头先是死寂了片刻,紧接着猛然炸开一片带着哭腔的欢呼。
守门人扔掉手里的短刀,双手捧起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清水,任由冰凉的水花拍在苍老的脸颊上。
北城中央广场上,聚集在水井旁的数千名遗民齐刷刷跪倒在潮湿的石砖地上。
妇人们抓起陶罐伸向溢出的井水,干裂的嘴唇浸在清凉的泉水里,浑浊的眼泪顺着下巴滴进陶罐。
老工匠们紧握着手里的铁锤,面朝西方的矿山方向,额头重重磕在满是煤灰的地面上。
“大汉活水到了!”
“汉军给咱们引来神泉了!”
声浪顺着荒滩与废墟层层传开,在矿坑深处的岩壁间撞出沉重的回响。
卫青按住腰间配剑,踏着浸满清水的石阶,一步步走上百米巨井最高处的环形钢梁。
随军的长史从后方装甲车里取出三卷厚重的大汉铜简,双手托过头顶,单膝跪在玄甲将军身前。
卫青接过特制的生铁刻刀,手腕沉凝发力,刀锋在坚硬的铜板上划出刺目的火星。
古朴刚劲的汉隶大字被深深刻入金属底层,鲜红的朱砂随后被重重抹入凹槽。
“元朔三年冬,大将军卫青率偏师跨界,破灰门,拔死井,定此泉脉。”
卫青将铜简重重嵌入蓄能井正门中央的凹槽内,转过身俯视着下方肃立的三千甲士。
“此井自今日起,编入大汉边防军册,定名‘废土第一前哨井’。”
“擅动此井一石一铁者,按通敌谋叛论处,军法立斩!”
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矿脉深处来回震荡。
三千名赛博汉军整齐划一地拔出高频环首刀,幽蓝的电磁光刃破空直指岩顶。
“大汉万岁!”
“大汉万岁!”
重步兵的踏地声压过了水泵的轰鸣,震得头顶断崖上的碎石扑簌簌往下掉。
陈锐站在装甲战车后斗边缘,将满是豁口的铁锤别回后腰,顺手扯过两根粗如手臂的编织铜缆。
铜缆前端焊接着从三号车拆下的重型转换插头。
陈锐抹掉掌心蹭上的机油,将插头对准主电池外壳下方的两处受力槽,用锤柄狠狠夯了进去。
咔哒两声脆响,生铁卡簧死死咬合住铜插头。
“全军并网,把这枚大家伙的火气给老子分流出去!”
伴着陈锐的指令,三千名步兵后背的充能管线、李敢的重型履带战车,以及霍去病的反重力战马,同时通过分流箱接入了主回路。
主电池外壳上刻印的汉隶卷云纹突然泛起耀眼的金光。
精纯浑厚的高维聚变电能顺着粗壮的铜缆奔涌而出,引得整座车架发出高亢的金属长鸣。
三千台动力战甲表面原本暗淡发红的警示灯,在一瞬间被强行推亮,齐齐化作深邃夺目的湛蓝光芒。
战甲关节处的液压连杆发出清晰的充气声,受损的动力阀门被澎湃的电流硬生生顶开。
李敢站在战车顶端,两手死死抓住重新接通电力的六管加特林机枪。
枪机内部的电机疯狂旋转,带起令人心悸的尖锐蜂鸣,弹药箱底部的自动压弹链咔咔推进,直接填满了三千发满载穿甲弹。
李敢抹掉满脸的机油,咧开大嘴放声大笑起来。
“这电量够劲!老子的枪管子现在能连着喷上三天三夜!”
霍去病侧身坐在战马背上,白虎甲受损的右臂传动轴在强电流冲刷下发出轻微的复位脆响。
少年将军抬手拉紧缰绳,胯下的反重力战马腹部喷吐出三尺长的纯白光焰,马蹄踏空半寸,战意在昏暗的矿道里肆意流淌。
“陈锐,大军已足食足兵,何时拔营踏平那帮变异杂碎?”
陈锐没有立刻回话,右手按在战车控制台发烫的外壳上,掌心被金属余温烙得发热。
阿娇的虚拟身形忽然在屏幕边缘凝滞了一下,原本流转的霓虹长裙泛起大片紊乱的代码波纹。
“检测到主电池内层出现非受控物理位移。”
“第三密封舱锁扣已在电磁共振中强制弹开。”
战车后斗里的巨大圆柱体底端,突然发出机括咬合的咔咔轻响。
一块厚达半寸的铅质挡板缓缓滑开,露出内部一处狭小干燥的暗格。
一枚用旧麻布死死缠裹的青铜圆筒,顺着滑槽骨碌碌滚落出来,正好砸在陈锐的脚尖前。
圆筒表层的封蜡早已发黑硬化,上面清晰印着元朔远征营特有的铜印火漆。
陈锐弯腰捡起铜筒,拇指指甲挑开焦脆的封蜡,从里面抽出了一卷泛着暗淡金属光泽的薄铅皮。
铅皮刚接触空气中的微弱电流,顶端的微型棱镜便猛地投射出一道惨白的光束。
晃动的光影在战车厚重的防弹风挡上飞速聚焦。
画面中央,一名身披残破大汉玄铁重铠的老将缓缓抬起头。
老人的左半边脸颊与半截臂膀早已被替换成生锈粗陋的液压连杆,断裂的铜线在皮肉外侧抽搐着喷吐火星。
那柄满是缺口的环首重刀被他死死拄在泥泞焦黑的碎石中,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老将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投影点,干裂发紫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沙哑疲惫的声音穿透了百年的时光重重砸落下来。
“后世汉军听真,若见此影,切莫回头寻我……”
“他们……就在门后面等着你们……”
战车驾驶舱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全息光影里的电火花在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