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宣室殿。
一方沉甸甸的黄铜印信,被内侍用托盘呈到陈锐面前。
印信上,是小篆阳刻的五个字——军工编码司。
“朕,给你三日。”
刘彻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一套,能让大汉十三州任何一个识字的铁匠,都能看懂的通用图纸。”
“诺。”
陈锐躬身接过那方印信。
他回到陛下特批的临时工坊,天色已近黄昏。
工坊里却灯火通明。
他将那张从河西一路带回的巨大兽皮,平铺在最宽大的案几上。
他拿起炭笔,俯身在兽皮上,开始将脑中复杂的结构图,转译为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平面尺寸。
墨老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陈锐笔下一条条他从未见过的弧线与标注,眉头紧锁。
“锐小子,你画的这些圈圈叉叉,别说那些老铁匠,就连老头子我,都看得眼晕。”
“他们不识你这些古怪符号,你得画成他们能懂的,一锤子,一剪子,清清楚楚。”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工坊外就传来一阵嘈杂。
少府丞亲自带着十二名号称“长安城手艺最精”的工匠,前来“协助”陈锐。
陈锐将绘制了一夜的第一版铜扣图纸,摊在众人面前。
图纸上,用后世的工程制图法,详细标注了每一个角度、弧度与连接点的精确尺寸。
十二名工匠围着图纸,伸长了脖子,面面相觑。
一个领头的花白胡子老工匠,端详许久,第一个摇了头。
“陈大……陈司丞,您这图,线条太多,弯弯绕绕,还有这些鬼画符一样的标注,恕老朽眼拙,实在是看不懂。”
他一开口,剩下的人也立刻附和起来。
“是啊,这比鬼谷子的天书还难,我等做不出来。”
“这不是为难人嘛。”
少府丞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递到陈锐面前。
“陈司丞,这是十二位师傅联名上的奏章。”
“他们都说,新图过于玄奥,非常人所能为。”
他说话时,语气平缓,看着陈锐的眼神却带着几分考量。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陈锐接过那份分量不轻的奏章,看也未看,直接扔在一旁。
“墨老。”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把这十二位师傅,全部请出去。”
“工坊地方小,容不下这么多大神。”
十二名工匠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少府丞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
工坊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陈锐独自一人,站在那张被所有人否定的图纸前。
他画的,是给工程师看的“设计图”。
而这些大汉的工匠,他们需要的,是一本“傻瓜操作手册”。
他拿起一块新的兽皮,丢掉了所有复杂的内部结构线。
不画三维透视,只画一个简单的外形轮廓,用清晰的数字,标出长、宽、高。
他抹去了所有关于材料成分的配比。
不标铜铅比例,只标炉火要烧到什么颜色,冷却要用什么温度的水。
他删掉了所有关于力学原理的解释。
不解释为何要这样锻打,只规定每一锤下去的力度,以及总共要打多少锤。
理解?
不需要理解。
照做,就行了。
一整天的时间,他将那张复杂的图纸,拆解成了十二张巴掌大小的分步图。
每张图上,只有一个动作,三个参数。
第三日,天刚亮。
陈锐没有去工坊,而是直接去了长安城最热闹的东市。
他从三个生意最差的铁匠铺里,随机拽出了三个正在打瞌睡的铁匠。
这三人,连军营的门都没进过,更别提什么新式甲胄。
陈锐将他们带到工坊,发给每人一套全新的分步图。
“你,负责第一到第四步。”
他指着第一个铁匠。
“你,第五到第八步。”
他又指向第二个。
“剩下的,归你。”
三人看着图上比孩童涂鸦还简单的线条和数字,将信将疑地开始干活。
第一个铁匠,严格按照图上标注的炉火颜色,将一块铜料烧到通体透亮。
第二个铁匠接过,用一把刻了配重的标准铁锤,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对着铜料砸了三十六下。
第三个铁匠,用陈锐给的卡尺量好尺寸,在指定位置,打孔,修边。
半日之后,三枚崭新的铜扣,摆在了陈锐面前。
外形、尺寸、重量,分毫不差。
陈锐当场架起那台从河西带回的压力测试台。
他将第一枚铜扣放上去,转动摇杆。
指针越过两千斤,两千五百斤。
最终,在三千斤的刻度线上,停住。
合格。
第二枚,合格。
第三枚,依旧合格。
当日下午,未央宫。
陈锐将那三名一脸懵懂的街坊铁匠,连同他们亲手制作的三枚铜扣,一起带到了刘彻面前。
刘彻紧急召见了少府丞,以及那十二名“看不懂”图纸的少府精匠。
人,到齐了。
陈锐没有看少府丞,目光落在那十二名低着头的工匠身上。
“这三位,是东市的铁匠,从未进过官坊,更未见过新甲。”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们只用了半天,就按图做出了三枚能通过最高标准测试的铜扣。”
陈锐上前一步,拿起一枚铜扣,举到那十二人面前。
“我想请问诸位少府的精匠。”
“为何他们做得出,你们,却做不出?”
十二人,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刘彻的脸色铁青。
“庸人误国!”
他抓起御案上的一方铜镇纸,砸在地上。
“朕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来告诉朕,这个做不了,那个看不懂的!”
他指着面色惨白的少府丞。
“五日!”
“五日之内,把第二批高能铜料,给朕送到军工司!”
“少一斤,朕拿你的脑袋来凑!”
少府丞走出宣室殿时,脚步有些虚浮。
他回到自己的官邸,一言不发地坐了许久。
“既然图纸拦不住……”
他对着角落里的心腹黑影开口。
“就在材料上,做文章。”
“去,把库里那批炼废了的铜渣,还有那几箱来路不明的废铜,全都混进给他的料里。”
“编号,入册,让他验!”
“老夫倒要看看,他陈锐,能拿一堆垃圾,造出什么神兵利器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反正,就算他造出来了,用不了三个月,那些甲片,也得自己断成八块。”
陈锐回到工坊,已是深夜。
他立刻让阿娇,在简化图纸末尾,加上最后一道工序。
“材料入炉前,必检。”
墨老看着陈锐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担忧。
“锐小子,少府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陈锐只是低头擦拭着工具。
“他们最好在材料上动手脚。”
“那样,我才有机会,让他们的那些次品,在陛下面前,当众出丑。”
当夜,少府内库。
幽暗的火把光下,一名心腹打开一具尘封的木箱。
箱子里,是那批被陈锐在驿站当众测试过、强度不一的旧铜锭。
他将这箱标记着“废料”的旧铜锭,悉数倒入准备第二天交付的铜料车中,又用新铜盖好。
他转身离开,黑暗中,一锭混在最底层的废铜表面,那行扭曲的血色汉隶,再次浮现。
这一次,字迹更加清晰。
“十二号炉。”
第二天一早,满载着第二批铜料的十几辆大车,吱吱呀呀地驶出少府大门。
车队缓缓行进,在经过未央宫中轴线,那条埋设着长安城防铜骨网主干线的青石路时。
最中间的一辆车上,那箱混入的废铜锭,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车把式只觉得车身晃了晃,他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官道,也该修了。”
他并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