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红点在铅皮外头趴了一炷香,没往里钻。
陈锐盯着沙盘,一直盯到它们掉头,顺着排污管线退回盲区。
“阿娇,它们停在那儿干什么?”
【读取铅皮外层的频率回波,读完就走了。】
“读完就走,那就是来认门的。”
他把十二尊铜兽的方位抄在炉号表背面,天一亮就让墨老给每尊铜兽再加一层铅。
之后七天,验收署的回炉车没停过,三万副甲才拉回来不到两成。
第七天清早,未央宫西侧铁罐实验室。
三道断水闸门一升,焦糊味顺着门缝往外涌,门口的锦衣卫捂着鼻子退了两步。
时衍尊趴在青石台上,头发油得打了绺,七天没出过这道门。
他面前摆着一块断成两截的胸甲片,是从点火台炸掉的那副八号甲上拆下来的。
主电池的检测探针插在甲片断口上,线缆拖了满地。
“来得正好。”时衍尊没抬头,手指敲着键盘,“站远点,眉毛烧了别找我。”
他拨下开关。
甲片断口泛起暗红,裂缝两边的铜质往中间爬,爬到一半,两截甲片咔地咬在了一起。
【甲片内部结构修复率百分之八十七,能量转换效率百分之六十一。】
【原预估值为百分之二十。】
【补充:宿主那副八号甲的废铁,终于有了点用处。】
陈锐抄起台边的铁锤,照着接缝敲了三下,声音脆,不发哑。
“接得比新焊的还实。”
“修甲是顺手的事。”时衍尊把甲片推到一边,转过屏幕,“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拆解图,主电池的磁约束结构被剥到最里,缩成一枚拳头大的圆柱。
“主电池五吨重,九成九的分量都在外壳和散热上。”
他手指戳着那枚圆柱。
“我把约束场压到这个尺寸,剩下的是填料问题。”
“做成了,这东西塞进一副动力甲的背板,能供能三个月。”
陈锐往前凑了半步。
眼下一副动力甲换一次储能块,撑九天。
三个月,十倍。
霍去病的骑兵不用再拖着补给车跑,李敢的重甲营能在废土里连打一个季度,三万副甲的后勤车队能砍掉七成。
“能量产吗?”
时衍尊摘下护目镜,拿袖子擦了擦镜片。
“理论上可以。”
他把护目镜戴回去,往椅背上一靠。
“但我要东西。”
“说。”
“第一,军臣那块主晶核,我要做对照实验。”
“第二,未央宫的旧档案,太常、少府、兰台,只要跟宫城营造沾边的,全给我。”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停了停。
“第三,带我去看铜兽,我要亲手摸它的底座。”
陈锐把铁锤搁回台面,锤头砸在青石上,震得探针跳了一下。
“晶核不行,铜兽也不行。”
“档案给你一部分,抄本,不给原件。”
时衍尊笑了一声,手腕上的铜环磕着桌沿。
“那研发周期翻一倍,月底阅兵,你拿不到原型。”
陈锐没接他的茬。
“拿不出原型,这实验室就撤。”
时衍尊往前探了探身子。
“撤了你拿什么装三万副甲?拿那九天就得换的破砖头?”
两人隔着青石台对视,谁都没往下接。
墙角监控探头上,阿娇的蓝光圈转得慢。
时衍尊的眼珠往那边偏了一下,又转回来。
“晶核我不碰,行。”他舔了舔起皮的嘴唇,“那给我高能样本,废土的,要纯。”
“你卡在填料上。”陈锐拿锤柄点了点屏幕上那枚圆柱,“约束场压这么小,填料得扛十倍的压,废土的东西里,只有灰河矿带挖出来的矿芯够格。”
时衍尊敲键盘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
“给你两块。”
“四块。”
“三块,再多一块,我就当你要拿去干别的。”
时衍尊盯着他看了三息,把手指收了回去。
“档案抄本加三块矿芯,阅兵前我给你一枚能点火的原型。”
“点得着,还得稳得住。”陈锐把话钉死,“炸一枚,我摘你一根手指。”
“成交。”
时衍尊刚要转身,又回过头。
“还有一样,不算条件,阿娇扫铜兽那几天的震颤记录,抄一份给我对照。”
“不给。”
“不给就不给。”时衍尊耸耸肩,趴回键盘前,十根手指又敲了起来。
当天下午,墨老领着十二名工匠扛着铁料进了实验室,在东墙根搭测试台。
“锐小子,这台子要扛多大劲?”
“照五吨主电池的冲击算,再翻一倍。”
墨老拿铁钳敲了敲地面,冲工匠们一挥手:“底座打三尺深,灌生铁,谁偷工我敲谁脑壳!”
时衍尊凑过来指手画脚,被墨老一铁钳拨开:“你画你的图,老子的台子轮不着你教!”
“支架角度偏了两度,约束场会漏——”
“两度?”墨老独眼一瞪,扭头拿卡尺量了,骂了两句,让人把支架拆下来重焊。
之后三天,实验室的灯没灭过。
饭端进去是热的,端出来还是满的,写废的麻纸堆过了脚踝。
测试台搭好那晚,时衍尊拿最小的一块矿芯试了一次压缩,约束场撑了四息,没炸。
墨老蹲在台边,拿铁钳敲着台沿:“老天爷诶,四息,这疯子真给捏住了!”
陈锐站在闸门外,看着时衍尊蹲在地上拿炭笔算数,算完一张撕一张。
卫青走到他身侧。
“听说你又给他加了料。”
“三块矿芯,一摞抄本。”陈锐看着里头,“这疯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刷子有两把,刀也得给他备一把。”
“备着呢,铜环一直扣在他手腕上。”
又过了一夜,档案抄本送进了实验室。
陈锐正翻着炉号表,通讯器里传来时衍尊的声音,没了平时的急吼吼。
“你过来一趟。”
实验室里只亮着一盏黄铜罩灯。
时衍尊把一片竹简抄本推到灯下,抄的是太常旧档,原简断了半截,抄手照着缺口画了一道斜线。
“未央铜兽,乃前朝接引之锚,连通……”
斜线后面空着。
再往下,只剩四个字:“禁止激活。”
时衍尊拿炭笔点着“接引”两个字,抬头看陈锐。
“你们未央宫底下,埋着大东西。”
“前朝是哪朝?连通哪儿?”
“原简断了,我上哪儿查去。”时衍尊把后面几片抄本摊开,“这几片都是营造记录,缺得厉害,但有一条能对上。”
“说。”
“铜兽下面的纹路,跟废土巨门的底纹是一套东西,门是往外开的,铜兽是往里叫的。”
“叫什么?”
“档案里就俩字。”
时衍尊把最后一片抄本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淡。
“禁忌。”
陈锐想起验军籍那天,太常寺卿被拖下去之前,眼睛往宫城西边瞟的那一下。
他伸手去拿竹简,视网膜上跳出阿娇的红框。
【警告,三个未授权信号源重新出现。】
【当前位置:三号、七号、十一号铜兽外围,距铅皮不足一尺。】
他把沙盘拽到半空。
三个红点绕着各自的铜兽转圈,转一圈停一下,停的位置每回都不一样。
【移动轨迹比对完毕,与铜兽腹部接引门纹走向重合。】
陈锐把接引门纹的图样调出来,叠在红点的轨迹上,红点每回停下的地方,都卡在纹路的一处转角上。
“不是认门。”
他拿指头顺着纹路划过去,一个转角,一个停顿。
“是在拨锁,一个转角一个齿,它们在对钥匙。”
时衍尊凑到沙盘前,盯着那三个转圈的红点,嘴唇发了白。
“……齿对齐了,铜兽就醒了。”
陈锐按住通讯器:“墨老,带人下地脉,三号、七号、十一号底下的铜骨网支线,全给我砸断!锦衣卫三丈之内全换双岗!”
“阿娇,十二尊铜兽,内部全扫一遍。”
扫描框往下走,走到第三格,红了。
【三号铜兽内部能量读数上升,非外部输入,为自主运转。】
【七号,同上。】
【十一号,同上。】
【溯源完毕,启动信号来自三个未授权信号源。】
沙盘上,三尊铜兽的轮廓从蓝转红,那三个红点不转圈了,贴在铅皮外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