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氏看着柒月那一言难尽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好笑,知道自己不说清楚,女儿根本不会相信她的话。
她伸手揽过柒月,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眼中泛起回忆,慢慢说起了往事。
“那年你五岁,娘带着你去灵台寺上香,就上香的功夫,你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你从小调皮,性子又野,家里的仆从根本看不住你,所以娘才特意把你带在身边,可即便这么小心,你还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在灵台寺找了一晚上,你爹也派了人守住了各个出口,都以为你让人贩子给拐走了。
我们一整夜没合眼,派了人到处去找,一直没找到。
直到第三天晚上,你躺在侧门角落里,像个破布娃娃,整个人发着高烧,昏迷不醒,手腕上一道长长的伤口。
你这一昏就是三天三夜,你祖父请了太医,太医说你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但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他们也不知道。
我跟你爹没办法,最后去求了灵台寺的灵灯老住持,老住持本闭了死关,是你爹跪要灵台寺大门口一天一夜,硬是把闭死关的老住持给跪了出来。”
唐氏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柒月的头,“灵灯住持看过你后,把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挂在你脖子上。
他说,你那道伤口不是意外,是有人抽了你的血,用你的血施展‘借命夺运’之术。
被挑中的人都是万里无一的命格极贵重之人,施术之人以血为引,把孩子的气运和命格换到自己身上,或指定之人身上。
被夺运的孩子,魂不守舍,命火飘摇,轻则痴傻一生,重则悄无声息地死去,旁人只当是急症。
而你能撑住不死,亏得你命格硬,天生带着一股煞气,那邪术没能一次成事,才能撑到那个暗中想助的人把你给救了回来。
那人应该也是这方面的高手,所以才保住了你最后的命火。
只是不知为什么,那人只把你放在侧门就走了,我们多方查找,都没能查出救你的人到底是谁,这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你,原本是极贵的凤格之命,若想化解此劫,唯有涅盘重生,至于最后会如何,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而今年,也是你应劫之年。
若凤魂回归,则凤鸣九天,若无法回归,最终只会落得个凄惨身死的下场,连来世都会受影响,最终连个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唐氏语气里都是对幕后黑手的恨意,还有对女儿的心疼,“我跟你爹问他有没有办法挽救,他只看了你一眼,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随后念了句佛号,便再不肯多说了。
第二天,山上灵台寺便传来消息,说灵灯老住持圆寂了。”
唐氏低头看着柒月,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墨。
“就在当天,你醒了过来,可醒来后你就变了个人,从前那个上房揭瓦、力大无比、满院子撵鸡的疯丫头没了,变成了见人就躲,动不动就哭的软性子,所有人都说是烧坏了脑子改了性情,可我跟你爹你爷爷都知道不是,你是被人害了,缺了魂,所以才成了这个样子。”
唐氏的眼眶又红了,“你祖父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去查,查到最后,查到白云观一个被赶出道观的道士身上。
但那道士早就失踪了,线索到这里也断了。
我们都不敢声张,只能在暗中追查,必竟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万一那背后施术的人再冒出来害你怎么办?这种阴私的手段防不胜防,我们不敢赌。
而我一个内宅妇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当年是娘的错,没保护好你。”
唐氏说到这里,又想到什么,忍不住破涕为笑,轻轻点了点柒月的额头,“所以你方才跟我说,你从另一个地方来,你不是我闺女,乖宝,你错了。”
“我闺女五岁那年被人生生抽走了一半魂,老住持说看造化,娘守了十多年,终于把我的乖宝等回来了。
这次你发烧,醒来就变了个人似的,你当娘是傻子吗?娘只是不敢问。
娘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因为早些年,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十一岁那年,你也发过一场高烧,后来娘看到你的眼神,那眼神娘一辈子都记得,那是我乖宝小时候被人欺负才会有的眼神,又凶又狠。
你这性子随了你爷爷,你爷爷那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小时候人家也叫他狼崽子。”
唐氏说完,随后又叹息道:“生病那几天,你不声不响,只是一直用那种警惕又防备的眼神看着我们,我们想了很多办法,你都不说话,也不吃不喝。
后来你祖父急了,说是去找那个救你的高人,只是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唐氏忍不住哽咽出声,公公因为这事,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她心里愧疚,才会对二房予取予求。
柒月听完,说不清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恍惚中,想起幼年时发烧,迷糊中曾去到过一个地方,那里都是古人,她当时以为自己去了地府,心里很是害怕,而梦境中那张温柔而年轻的脸,此时与唐氏的脸重合。
呆愣中,忽觉脸上一凉,她伸手一摸,指尖沾着一片湿意。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这感觉很陌生。
她用手指把那水渍碾开,动作跟擦掉溅在手上的血差不多,熟练,却带着茫然。
“几天后,你烧退了,可人又变成那个胆小怯懦的样子。”
屋子里静了下来,唐氏等着柒月慢慢消化自己所说的内容。
而柒月,半天才从唐氏的话语中回过神来,然后,这个从修罗场里爬出来、手上沾过不知多少条人命的姑娘,忽然伸手,笨拙地、僵硬地,把唐氏的腰环住了。
她的动作很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
最后她放弃了,只把脸埋在唐氏的颈窝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娘。”
“哎,好……好……娘的乖宝。”
月色正浓,细碎的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