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一睡，客厅那盏灯就归苏婉晴占着。
尺子，铅笔，布样，草图本，天天铺到桌沿，收得比煤炉熄火还晚。
林嫚夜里十二点进门，鞋底带着后街的油烟味，一眼就瞧见她还伏在灯下。
“还没睡？”
“再改一处。”
“你昨晚也是这句。”
“昨晚改男款肩线，今晚改女款袖口。”
林嫚脱下外套，凑到桌边扫了一眼。
“这两件，看着差不多。”
“不一样。”
苏婉晴用铅笔点住袖口。
“这件两粒扣，另一件暗扣，前台总要抬手拿东西，暗扣不容易挂住。”
“穿件衣服还要算这些？”
“做菜不也要算火候和分量？”
林嫚被噎住，手里的外套往椅背上一甩。
“那能一样？”
“都是让客人掏钱。”
苏婉晴说完，自己先低头笑了。
林嫚瞥她。
“跟陈锋待久了，说话也扎人。”
“我说的是实话。”
“行，你画你的。”
林嫚进厨房掀开锅盖，又转身看向桌边。
“你晚饭吃了没有？”
“吃了。”
“桌上那半碗饭谁剩的？”
苏婉晴笔尖挨着纸边，没有继续落下去。
“画到一半，没顾上。”
“你没顾上，胃也跟着你没顾上？”
林嫚盛了一碗热汤，碗底磕在桌面上。
“喝完，你要是熬坏了，谁替你改袖口？”
苏婉晴捧起碗，热气熏到鼻尖。
“谢谢。”
“别会错意。”
林嫚拉开椅子坐下。
“你病了，陈锋肯定板着脸训人，连我都要跟着遭殃。”
苏婉晴喝了两口汤，问道：“今天摊子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流水七百六。”
“这么多？”
“大学城学生舍得吃，炒饭加上以后，一天能卖一百多份。”
“张嫂和王姐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我让她们提前分料，一份一碗，客人点单直接下锅。”
林嫚下巴抬了抬。
“这个月净利，肯定过万。”
话落下，她往苏婉晴脸上瞄了一眼。
苏婉晴没接招，只把汤喝完。
“挺好。”
“就挺好？”
“不然我该说什么？”
“你那笔设计费七千五，我一个月夜宵净赚过万，你不想说点什么？”
苏婉晴抬头。
“为什么一定要比？”
“谁跟你比了？”
“你刚才就在算。”
林嫚嘴唇动了动，没占到便宜。
“我算账而已。”
“那你算赢了。”
“什么叫算赢了，我本来就赚得多。”
“嗯，你赚得多。”
苏婉晴越不接招，林嫚越觉得话全落了空。
她抬手敲了敲桌面。
“你那七千五还没全拿到手，只拿了一半。”
“剩下一半样衣确认后结。”
“万一对方反悔呢？”
“合同写了。”
“合同写了，也得把钱拿回来才算。”
“陈锋说能拿回来。”
林嫚这下闭了嘴。
过了几秒，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倒是信他。”
苏婉晴看着她。
“你不信？”
林嫚张口，又把那句话咽回肚里。
“我懒得跟你掰扯。”
第二天晚饭，桌上多了红烧肉和糖醋鱼。
陈宇的筷子已经伸到红烧肉上方。
“林姨，今天过节吗？”
“不过节就不能吃肉？”
“能。”
陈宇夹了一块肉，又给两个妹妹各分一块。
“那为什么做这么多？”
林嫚解下围裙。
“夜宵摊这个月净利过万，庆祝一下，不行？”
陈瑶听见过万，立刻举起筷子。
“妈妈赚好多钱！”
陈琳也跟着喊：“好多好多！”
林嫚忍不住扬脸，余光却扫向苏婉晴。
苏婉晴给孩子盛好饭。
“是该庆祝。”
“你就没别的话？”
“什么话？”
“比如我这个月，比你那笔设计费多赚两千多。”
苏婉晴坐下来，把筷子摆正。
“可我的方案只画了几天。”
林嫚端碗的手停在桌边。
陈锋抬眼扫过去。
苏婉晴说话不急不赶。
“你每天采购，备菜，盘账，还要管张嫂和王姐，真按工时算，我未必比你少。”
林嫚把筷子拍到碗边。
“苏婉晴，你现在会跟我算账了？”
“是你先算的。”
“你以前可没这么多话。”
“以前是以前。”
苏婉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陈宇碗里。
“而且七千五只是设计费，以后有订单，我还能继续画。”
“我的夜宵也能继续卖！”
“那就都继续做。”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守着锅？”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了！”
苏婉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写在哪儿？”
陈锋端碗的手晃了半寸。
林嫚立刻转向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
陈锋给两个孩子夹完菜，视线从两人之间扫过。
“一个月过万，一个订单七千五，都不少。”
林嫚追问：“那谁更厉害？”
苏婉晴也停下筷子，看向陈锋。
“你真要比？”
“就问一句。”
陈锋放下筷子。
“林嫚现在进钱快，苏婉晴以后空间大。”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什么意思？”林嫚问。
“夜宵摊跑顺了，一个月一万是眼前的钱。”
陈锋看向苏婉晴。
“她第一单设计费七千五，以后一次接五千套，五万套，账怎么翻？”
林嫚立刻顶回去。
“我的夜宵也能开店，开十家，开一百家。”
“所以你现在强，她以后也不会差。”
“你这是两边都哄。”
“我只看账。”
苏婉晴接过话。
“林嫚的摊子确实更稳，我这次能接单，是周厂长刚好缺方案。”
林嫚下巴又抬起来。
“听见没有？”
苏婉晴又补了一句。
“可他下次缺方案，还会来找我。”
林嫚的下巴卡在半空。
陈锋拿起筷子。
“吃饭。”
“等会儿。”
林嫚指着苏婉晴。
“她最后那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苏婉晴低头吃饭，唇角藏着一点笑。
林嫚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像是跟那块肉较劲。
“明天我就上新品。”
陈锋问：“上什么？”
“酸辣粉和卤肉饭。”
“成本算过没有？”
“酸辣粉成本一块一，卖三块，卤肉饭成本一块八，卖四块五。”
“谁做？”
“王姐做酸辣粉，张嫂练卤肉饭。”
“出餐时间呢？”
“酸辣粉三分钟，卤肉饭浇汁，两分钟。”
“那就上。”
林嫚看向苏婉晴。
“下个月我净利做到一万五。”
苏婉晴点头。
“那我争取再接一单。”
“你跟我叫板？”
“你不是要比吗？”
“比就比。”
三个孩子看看林嫚，又看看苏婉晴。
陈瑶偷偷拉了拉陈锋的袖子。
“爸，妈妈和苏姨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她们为什么瞪着对方？”
“她们在比谁更会挣钱。”
陈瑶立刻举起小手。
“那我也比。”
林嫚看向女儿。
“你拿什么比？”
“我有两毛钱。”
陈琳赶紧从口袋里摸出硬币。
“我有三毛，我赢了。”
陈宇趴在桌边笑，饭粒差点喷出来。
屋里的火药味，被两个小丫头三毛钱冲散了。
饭后，苏婉晴继续画图，林嫚摊开成本本算新品。
桌子左边归尺子和布样，右边归账本和铅笔。
尺子碰到账本，林嫚伸手推回去。
“你的布压到我的本子了。”
“你把账本往旁边挪一点。”
“灯在这边，我怎么看账？”
“那我把布料收窄。”
“铅笔借我。”
“你不是有铅笔？”
“笔芯断了。”
“还我时削好。”
“知道了，真小气。”
陈锋坐在短沙发上核对网吧账目，听着桌边你一句我一句，手里的笔停在账页上。
比订单，比利润，比谁先开店，这种较劲，他不拦。
陈锋把账本合上。
“行，下个月见账，谁赢，家里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