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觉得他不像二十七岁的人,倒像活了两辈子似的。”
苏婉晴那晚没有回应,陈锋也没有听见。
进入二零年中,锋芒网吧里的客人却先碰见了一件新鲜东西。
总店靠墙的一排机器上,连续几天坐着同一批大学生。
屏幕里不再是单机对战,而是一片粗糙的城堡和荒野。
老周站在后面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游戏?”
一名大学生顾客头也没回。
“《诸王之战》,海外传过来的图形网游。”
“跟以前的单机有什么不一样?”
“单机只能跟机器打,这个能跟全国各地的人一起玩。”
“全国的人都在一个游戏里?”
“对。这里是公会,我们十几个人建了一个。晚上还要跟外地的人抢城。”
老周看着满屏移动的小人。
“画面也不算好看。”
大学生笑了。
“好不好看不重要,里面的对手都是真人。”
“赢了给钱?”
“不给。”
“那你们连着玩五个小时?”
“抢到城比给钱还有意思。”
旁边另一台机器传来键盘急响。顾客猛地坐直,冲同伴压低声音。
“东门有人,快回来。”
“几个?”
“至少六个。”
“我先拖住,你去喊人。”
老周听得直皱眉。
“玩个游戏,怎么跟打仗一样?”
“本来就是打仗。只是战场在电脑里。”
“你们中午不吃饭?”
“等会儿买面包。”
“上午九点坐到现在,还要玩多久?”
“晚上再说。”
老周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两点。几个人除了上厕所,几乎没有离开过座位。
他转身走向柜台,正好看见陈锋进门。
“陈老板,你来得正好。”
“出什么事了?”
“那边几个学生,从早上坐到现在。”
“机器有问题?”
“机器没问题,是人像粘在椅子上了。”
陈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屏幕上,像素组成的人物正围着城门混战。画面粗糙,动作也不流畅,可坐在机器前的客人没人说笑,每双眼睛都盯得极紧。
“什么时候装的?”
“前天有人自己下载的。昨天十几台,今天已经二十多台在玩。”
“下载要多久?”
“安装包不大,网速慢一点也能下。”
“需要注册账号?”
“需要。有人不会,还是他们互相教的。”
“收费吗?”
“游戏现在不收费,上网费照算。”
陈锋走到那排机器后面。
大学生顾客发现有人站着,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板?”
“玩多久了?”
“今天五个小时。”
“昨天呢?”
“通宵。”
“前天?”
“玩到关门。”
陈锋看了眼他的会员余额。
“你这三天充了多少?”
“六十。”
“平时一个月充多少?”
“也就五十吧。”
“现在三天花完一个月的钱,不心疼?”
顾客手上没停。
“等抢完这座城再说。”
“抢到了有什么好处?”
“公会有地盘,能收人,也能在里面卖装备。”
“装备有人买吗?”
“有。”
“用真钱?”
顾客迟疑了一下。
“有人私下换。一把好武器,能卖几十块。”
老周听得一愣。
“游戏里的东西还能卖钱?”
“稀有装备不好出,有人没时间打,就愿意买。”
“几十块买一串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懂的人就觉得值。”
陈锋目光落在屏幕右侧的物品栏上。
游戏本身只是开始。账号、装备、公会、充值和点卡,都会沿着玩家的停留时间生长出来。
网吧卖的不再只是上网时长。
它会成为游戏入口。
老周跟着他回到柜台。
“要不要限制一下?这些人一坐就是一天,饭也不吃。”
“提醒他们按时吃饭,每两小时起来活动一次。”
“机器呢?”
“统一安装。”
“全店都装?”
“先装五十台,放到一个分区。”
“游戏是他们自己找来的,咱们主动装,会不会没人玩?”
“今天二十多人,明天就可能四十人。先准备,不要等客人排队再动。”
“其他店也装吗?”
“直营店全部装。加盟店发通知,让他们自己决定。”
老周拿出登记本。
“版本更新怎么办?”
“每天早上检查。客户端有变化,当天全部更新,别让客人坐下以后再等。”
“账号注册呢?”
“网管要会教,但不能替客人保管密码。”
“有人忘了怎么办?”
“让他自己找回。账号里的东西以后会值钱,网吧不能沾。”
老周还是有些不明白。
“这游戏画面不如很多单机,为什么他们能玩这么久?”
“单机玩的是程序,网游玩的是人。”
“人有什么好玩的?”
“输给程序,关掉就算了。输给真人,他会想赢回来。公会里有人等,他也舍不得走。”
“难怪这些学生每天约着一起来。”
“以后这种客人会越来越多。”
老周看向那排机器。
“能比聊天软件还火?”
“聊天让人坐下,游戏让人不愿意站起来。”
下午五点,又有几名大学生进店。
“还有装《诸王之战》的机器吗?”
网管看了一眼座位。
“靠墙那边满了。”
“别的机器能装吗?”
“正在装,等二十分钟。”
“我们六个人,能不能坐一起?”
“后排刚好有六台,装完给你们留。”
几人没有离开,站在机器后面看别人打。有人讨论职业,有人询问公会,还有人直接掏钱充值会员。
老周在柜台后看得清楚。
“以前没机器,客人转身就走。今天他们愿意站着等二十分钟。”
“因为别的店未必装了。”
“那咱们是不是该把全市独家拿下来?”
“一个公开传播的游戏,做不了独家。”
“那怎么比别人强?”
“版本更新快,机器稳定,网管懂注册,再让同一个公会的人尽量坐到一起。”
“就靠这些?”
“够了。客人玩游戏时最怕掉线,也怕找不到同伴。谁能把这两件事解决,谁就能留住人。”
当天晚上,陈锋让老周调出最近七天的上机记录。
两人把玩网游的客人与普通客人分开,又逐一核对充值和饮料消费。
老周算完第一遍,怀疑自己按错了算盘。
“差这么多?”
“再算一遍。”
第二遍结果没有变化。
普通客人平均在线两个小时左右,玩网游的客人平均超过六个小时。普通客人一次消费五块上下,网游客人加上通宵和饮料,平均接近二十块。
老周把数字写到纸上。
“在线时长是普通客人的三倍,消费额差不多四倍。”
“这还是刚开始。”
“如果全店一半的人都玩,光上机费就能再涨一大截。”
“别只盯上机费。”
“不然看什么?”
“他们需要账号,需要游戏内容,以后还会需要充值。”
“现在游戏不是免费吗?”
“免费只是为了拉人。人多了,总会有收费的办法。”
“咱们也做游戏?”
“不会做,也没必要做。”
“那怎么挣游戏的钱?”
“卖入口,卖时间,卖充值渠道。”
老周听得半懂。
“充值渠道是什么?”
“以后你会见到。”
陈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
图形网游开始传播。
平均在线时长三倍。
平均消费四倍。
下一行,他只写了九个字。
关注海外网游代理市场。
老周看见后,压低声音问道:“你觉得这东西以后会变成大生意?”
陈锋合上笔记本,看向那排仍旧满座的机器。
“从今天起,盯住海外网游代理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