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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端着茶杯没有入口,茶汤热气贴着杯沿往上走,他等陈伯把后面的话说透。

陈伯也不赶时间,把紫砂壶里剩下的茶倒进自己杯里,浅抿一口。

“你手里的货不少,可你心里清楚,在米国卖龙国古董,最难的从来不在买家。”

“难在哪里?”

“难在来路。”

陈伯的视线离开笔洗,落到林渊脸上。

“没有来路文件,拍卖行不会收货,白人藏家不敢碰,华人买家里面,十个有九个怕惹官司。”

“所以我坐在这里。”

“我能替你补上这条路。”

陈伯把茶杯放到桌面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但这件事不白做。”

“我懂规矩。”

“佣金百分之十,一口价,不议价。”

“成交。”

林渊答得干脆,连茶杯都没有放下。

陈伯眼角的纹路松开些,抬手朝门边的阿福打了个手势。

阿福点头,转身下楼。

“我约了一个人,替你验货定价。”

陈伯靠回椅背,手掌搭在扶手上。

“夷北来的,姓王,做了四十年古玩鉴定,纽约苏富比和佳士得都认他的眼力。”

“人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楼下候着。”

林渊眉梢抬了一下。

陈伯从窗口看见他走进荣记那刻,就把后手安排好了。

这老头的反应,比他预想得更快。

三分钟后,阿福领着人进了茶室。

来人五十出头,圆脸,金丝眼镜,头发梳得齐整,藏青色西装贴着肩线,袖口处露出半截表壳。

身上有书卷气,手上却有常年把玩古物留下的粗痕。

“王教授。”

陈伯抬手示意。

“这位是林先生,东西在桌上,你掌掌眼。”

王教授走到茶桌前,目光刚落到青花笔洗上,脚步便停住了。

“这是……”

他弯下腰,双手悬在笔洗上方,没敢立刻触碰。

“可以上手吗?”

“请。”

王教授双手捧起笔洗,动作放得轻,先查口沿,再验腹壁,最后翻到底部看款识。

茶室里安静了十秒。

随后,他手背上的青筋浮了出来。

“康熙,青花缠枝莲纹笔洗。”

王教授嗓音发紧,尾字含在喉咙里。

“陈先生,这件东西不是普通民窑。”

陈伯眼皮抬了抬。

“什么档次?”

“官窑。”

王教授把笔洗放回桌面,摘下眼镜,用手帕擦过镜片,又重新戴上。

“康熙中期官窑出品,胎骨细白,釉面莹润,画工收放讲究,青花发色也正。”

他停了片刻,喉结动了一下。

“保守估价,八万美元。”

“万美元?”

陈伯重复了一遍。

“保守价。”

王教授加重了后面三个字。

“送到纽约苏富比上拍,十五万美元也有机会。”

林渊坐在椅子里,茶杯仍在手上,脸色没有变化。

前世他知道这只笔洗的层级,只是刚到米国没有门路,要是没有陈伯搭线,这件货至少还要压在手里几个月。

“王教授,还有一件。”

林渊从衣服内侧取出塑料管,拧开盖子,把画卷抽了出来。

宣纸在茶桌上铺开,山石虬松显出墨色,枯笔飞白留在纸面上,旧纸气息混着茶香散开。

王教授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停在桌边。

“这……”

他的手悬在画面上方,嘴唇动了两下,后面的字一时没吐出来。

“石涛笔意,可用笔更放,收笔处有习惯性的回锋。”

王教授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脸几乎贴到画面上。

“这是张大千。”

他直起腰,转头看向林渊,眼里满是难以压住的震动。

“张大千中期仿石涛山水,品相完整,纸本保存得好。”

“值多少?”

陈伯问。

王教授嘴唇张开,又闭上,片刻后才报出价码。

“五十万美元。”

“最低价。”

茶室里只剩茶水余温。

陈伯端起茶杯,动作仍旧稳,杯沿贴到唇边时停了半拍。

“还有别的货吗?”

王教授转向林渊。

林渊点头,又取出白玉螭龙佩和竹骨折扇,一并放到桌面上。

王教授逐件查验。

白玉螭龙佩是和田籽料,清中期雕工,螭龙纹饰流畅,估价五千美元。

竹骨折扇用的是老材,扇面工笔花鸟出自清代名家之手,落款残了半截,估价八千美元。

铜质鼻烟壶已经出手,两千二百美元。

几件东西合在一起,总价超过七十万美元。

王教授摘下眼镜,用手帕擦着镜片,手还没完全稳住。

“年轻人,你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家里长辈留下的。”

林渊的回答没有多余起伏。

王教授还想追问,陈伯抬眼看了他一下。

“来路的事,不劳王教授费心。”

陈伯说道。

“我会处理。”

王教授立刻收住话头。

“明白,陈先生,林先生,后面需要我出面,随时叫我。”

阿福送王教授下楼。

茶室里只剩林渊和陈伯。

陈伯把茶杯放回桌面,盯着林渊看了几秒。

“七十万美元。”

“陈伯能替我出手吗?”

“能。”

陈伯伸出三根手指。

“我手里有三个买家,一个在旧金山,温州老板,做珠宝生意,有钱,也爱摆排场。”

“一个在纽约,香港来的地产商,专收张大千。”

“还有一个在洛桑矶本地,马来西亚华侨,做棕榈油出口。”

“多久能成交?”

“三天。”

陈伯收回手指,提起紫砂壶续茶。

“张大千那幅画,纽约那位一个人就能吃下,笔洗和其他小件,另外两家分着接。”

“可以。”

“还有一个条件。”

陈伯的口气沉了下去。

“以后你在洛桑矶做生意,第一站先到我这里。”

这已经不只是佣金。

陈伯要把这条线绑住。

一个手里有好货,身手又硬的年轻人,对唐人街的价值远不止几万块佣金。

林渊看着对面那双老辣的眼睛。

“可以。”

三天后,唐人街一家茶楼包间里,阿福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渊面前。

信封厚重,封口敞着,绿色纸钞露出半截边。

“总成交价六十八万美元。”

阿福说道。

“陈伯的佣金百分之十,六万八千美元,已经扣掉。”

“信封里是六十一万二千美元,您清点一下。”

林渊打开信封,拇指从钞票边缘掠过。

全是百元大钞,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逐张数钱,重量和厚度已经对得上。

“不用点了。”

“陈伯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阿福略略欠身。

“这只是开始。”

林渊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起身离开茶楼。

阳光从唐人街门楼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

口袋里装着六十一万美元。

七天前,他站在亲戚家门口,兜里只有三块五。

七天后,他已经成了百万富翁。

更准确地说,六十一万美元按照一九八六年的购买力,足够撬动后世两百多万美元的资源。

林渊沿着北百老汇街往前走,步子和七天前一样稳。

路过荣记古玩时,荣老板隔着新换的玻璃看见他,立刻挺直了腰背。

林渊没有进门。

他从唐人街北门出去,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司机扭头问道。

“先去银行。”

林渊坐进后排,把外套内袋按实。

“然后去枪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