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中餐馆开了十一年,夹在洗衣店和杂货铺中间,门脸窄,招牌旧,夜里亮灯也不显眼。
前世林渊来过这里。
不是吃饭,是求人。
那时他刚被舅舅扫地出门,身上只剩五美元,饿了两天,走进金龙后厨,问老板能不能给一份洗碗的活儿。
老板老周站在灶台旁,围裙上全是油点,上下扫了他两眼,鼻孔里哼出一声。
“你这种人,就配洗一辈子盘子。”
这句话,林渊记了三十六年。
现在,该还账了。
凯迪拉克停在蒙特利公园一处写字楼前。
林渊推门进去,前台小姐抬头,看见他的西装和腕表,立刻站起身。
“先生,请问您找哪位?”
“找你们负责物业租赁的经理。”
“请问您贵姓?”
“林。”
“林先生请坐,我马上联系经理。”
五分钟后,一个秃顶白人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走来,手里夹着公文夹。
“林先生,我是杰克逊,物业管理部经理。”
“蒙特利公园大道二一七号的物业,是你们公司持有?”
杰克逊翻开公文夹,纸页哗啦翻过两张。
“是的,那是一栋两层商业物业,目前租给一家中餐馆,租约还有三年。”
“我要买下那栋楼。”
杰克逊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停在纸面上。
“林先生,那栋物业目前市场估值大约十五万美元。”
“三十万。”
杰克逊握着公文夹的手往下坠了一下。
“您说三十万?”
“两倍价格,现金交割,一周内过户。”
杰克逊喉结动了动,语速立刻慢下来。
“这个价格远高于市场价,我需要向公司请示。”
“给你二十四小时。”
林渊站起身,把名片放在桌面上。
“明天这个时间,我来签合同。”
杰克逊攥着名片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出写字楼。
第二天下午,合同签完。
三十万美元的支票递出去,物业产权转到林渊名下一家壳公司。
第三天傍晚六点。
金龙中餐馆正是上客时间,门口停着三四辆车,店里坐了七八桌客人。
黑色凯迪拉克停在门口,车灯扫过玻璃门,餐馆招牌上的金漆被照出斑驳裂纹。
林渊推门进去。
前台收银的华人小妹抬起头,视线从他身上掠过,脸颊立刻热了半边。
“先生,几位?”
“不吃饭。”
林渊扫过餐厅内部。
“你们老板在吗?”
“周老板在后厨,我帮您叫他?”
“不用,我进去找他。”
“先生,后厨不能随便进。”
林渊看了她一眼。
“从今天起,这栋楼归我。”
收银小妹站在柜台后,嘴唇张了张,没能说出话。
林渊绕过前台,直接走向后厨。
不锈钢摆门被推开,油烟味和锅铲声扑了出来。
灶台前站着两个厨师,案板旁一个帮厨在切菜。
最角落的洗碗池旁,一个穿脏围裙的瘦削男人弯着腰,双手泡在浑水里刷盘子。
张国良。
林渊的舅舅。
一个月前,就是这个人把他赶出家门。
此刻,张国良蹲在水池边,头发贴在额头上,袖口湿到手肘,水槽里漂着油花和烂菜叶。
林渊只看了他半秒,视线移向旁边那间办公室。
门半开着,老周坐在里面,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林渊推门进去。
老周从报纸后面抬起头,五十出头,圆脸,腮肉垮着,两只眼睛被油烟熏得发浑。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周老板。”
林渊在他对面坐下,把腿交叠起来。
“有件事通知你。”
“通知什么?你到底是谁?”
老周把报纸拍在桌上,椅子腿在地面蹭出一声短响。
“这栋楼,从昨天开始归我。”
老周愣了两秒。
“什么意思?”
“你的房东换人了。”
林渊从西装内袋取出文件,放到桌面。
“产权转让证明,你可以打电话跟物业公司确认。”
老周抓起文件,眼睛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额头渗出汗,纸角被他捏出折痕。
“你买了这栋楼?”
“对。”
“为什么?”
“我愿意。”
林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老周脸上。
“周老板,你不记得我了?”
老周盯着他看了十秒,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你是那个来找洗碗工作的小子?”
“记性还行。”
老周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响。
“当时你说什么来着?”
林渊手掌按在桌沿,语速不快。
“你这种人,就配洗一辈子盘子?”
老周脸色先涨红,随后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两只手攥着文件边角,手背筋线绷起。
“那是误会,年轻人,当时我随口说说。”
“随口。”
林渊站起身,站在办公桌前。
“我今天也随口通知你一句。”
“你被解雇了。”
老周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文件柜,柜门被撞得哐当一响。
“你不能这样,我在这里干了十一年。”
“租约还有三年。”
林渊拍了拍桌上的文件。
“违约金我付,三天之内搬走。”
“你凭什么?”
“凭这栋楼的产权在我手里。”
老周嘴唇开合几次,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挤出来。
后厨外面的动静已经传开。
两个厨师停了锅铲,帮厨把菜刀搁在案板上,金属碰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洗碗池旁边,张国良慢慢直起腰。
他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办公室里站着的人。
黑色西装,金表,年轻的脸,冷硬的眼。
张国良膝盖发软,赶紧扶住水池边沿,掌心沾了一手滑腻泡沫。
林渊从办公室走出来,经过灶台,经过案板,经过那两个不敢出声的厨师。
最后,他停在洗碗池旁。
张国良抬起头,嘴唇抖着,脏水从手腕往下滴。
“林渊,你听我解释。”
林渊看着他,脸上没有火气,也没有讥笑。
“舅舅。”
张国良肩膀缩了一下。
“我不是来为难你。”
张国良嘴巴动了动,嗓子里只剩哑声。
“这家店下周有新东家接手,你如果想继续洗碗,跟新老板谈。”
林渊转身朝后厨门口走去。
“这件事跟我无关。”
皮鞋踩过油腻瓷砖,鞋底带起细碎水声。
林渊穿过餐厅大堂,推开玻璃门,傍晚的风灌进领口。
身后,老周瘫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文件,纸页被揉出褶皱。
张国良扶着水池,腰一点点塌下去,整个人只剩喘气。
凯迪拉克引擎启动,尾灯很快没入街道尽头。
林渊单手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车流里。
这不是报复。
报复讲究对等。
他和这些人之间,早就不在同一张桌上。
这只是一个句号。
从今天起,过去的账,全部结清。
车载收音机换到爵士电台,萨克斯的低音从喇叭里流出来。
林渊拿起副驾驶座上的黑皮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写着两个字。
扩大。
“该干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