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堂的雪茄在指间搁了一会儿，烟灰落了一小截，他才缓缓开口。
“我那个老朋友，姓吴，在芝加哥华人圈子里混了四十多年，跟大圈帮早年的一些老人还有往来。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打听到这个名字。”
赵二驴坐在对面，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宋天佑，”陈景堂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是大圈帮帮主宋震霆的儿子。”
赵二驴的眉头拧了一下，脸上满是不解：“宋震霆的儿子？他怎么跑国内去了？”
陈景堂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缓缓说道：“这里面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那个年代不稀奇。宋震霆年轻的时候，身边有个女人，是他一个手下介绍的，从国内过来的留学生。那女人长得很漂亮，性子也温和，跟了宋震霆之后生了个儿子，就是宋天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后来宋震霆的正牌夫人知道了这件事，闹得很大。宋震霆为了保住那对母子的性命，给了那女人一大笔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米国，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赵二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女人带着孩子回了国内，”陈景堂把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两下，“没过几年就去世了，听说是抑郁成疾。宋天佑那时候还小，国内也没什么亲人，应该是在孤儿院里待过几年，后来就一个人在社会上闯。”
赵二驴的思绪在那一瞬间被拉回了很多年前。宋天佑对他说过的那句“我从底层爬上来”，此刻听起来有了另一层意思。
“所以，”赵二驴开口了，声音不高，“宋天佑来米国，是为了跟宋天豪争家产？”
陈景堂摇了摇头：“更准确的说法，是为了争夺继承权。宋震霆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正是想着由谁继承家族的时候。宋天佑在国内做到了东莞地区社团霸主的成就，他的目的应该就是重新回来争夺一切，宋震霆自然愿意给这么优秀的儿子一个机会，所以他就回来了。”
赵二驴闭上眼睛，那些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碰撞，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碎纸，怎么都拼不成完整的形状。
“陈老，”他终于开口了，“替我查一下他的行踪。”
陈景堂点了点头：“我会尽力。但恐怕不太容易。”
“怎么说？”
陈景堂把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两下，慢悠悠地开口：“宋天佑这个人……年纪轻轻，性格却太低调了。他回来这么久了，道上竟然没几个人知道大圈帮多了个堂堂的二少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赵二驴没有说话，那个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永远不急不慢的男人，做事永远留三分余地，说话永远点到即止，像是早就习惯了把自己藏在所有喧嚣的背面。
“是啊，”赵二驴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向来都是这样。儒雅，低调，从不声张。哪怕他杀了人，也只会让你在很久以后才慢慢明白过来。”
陈景堂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总之，我会尽量帮你查。但你那边自己也留心些，别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这把老骨头上。”
“我明白。”赵二驴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稳，“辛苦陈老了。我自己也会想办法去打听的。”
“行。”陈景堂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赵二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芝加哥本地。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外国口音，说中文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咬过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古怪的、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的韵律。
“赵先生，你好。冒昧打扰了，我叫里卡多·维托，来自黑手党，你想必听说过黑手党吧？”
赵二驴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对这个名字自然是不熟悉，但是地球上怎会有人不知道黑手党的？
与黑手党相比，大圈帮完全就是个弟弟！
哪怕是势力遍布世界的三合会，人数确实远在黑手党之上，但是权势和底蕴却远远不如。
赵二驴简直无法想象，出狱不到一年，自己不但成为了三合会里的风云人物，竟然还能和黑手党这样的世界最古老最神秘可怕的社团组织对话了。
“我不认识你。”赵二驴压抑着情绪，“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像是一头正在午睡的猛兽被人吵醒后，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前些天，在陈景堂老先生的茶楼里，我碰巧看到了那一幕。”
赵二驴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那天的场面确实精彩，”里卡多的声音像在叙述一件值得慢慢回味的旧事，“你一个人，面对大圈帮那么多人，出手果断，进退有度。我一直想认识你这样的人。”
赵二驴没有接这个话茬，语气依旧冷淡：“我不知道你打这通电话有什么目的。但你恐怕要失望了……我只是来到米国的一个过客，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就会离开。我对任何社团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尤其是你们黑手党。我招惹不起，也不想招惹。”
卡多又笑了，那笑声说不出的从容。
“赵先生，先别急着拒绝嘛。”他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起码现在，我可以先帮你解决一个小小的麻烦。”
赵二驴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麻烦？”
“宋天豪的人不是正围在陈家门口吗？”里卡多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还你自由。”
赵二驴还没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密集，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清晰的鸣枪示警，在芝加哥傍晚的空气中炸开。
紧接着，别墅院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人老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茶室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老爷！老爷！大圈帮的人……大圈帮的人全被警方抓走了！”
陈景堂猛地站了起来。
赵二驴握着手机，心里的震惊更是无以复加的。
手机那头传来里卡多维托的带着笑意的语调：“怎么样，赵先生，我这份见面礼，你还满意吗？”
赵二驴快步走到别墅院子，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消失的警车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里卡多先生，你想让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