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煤烟味儿,不知何时变得浓重起来。
混杂着旱烟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高秀梅被沈青青这一连串软中带硬、夹枪带棒的话抢白得脸色青白交替。
她确实存了败坏沈青青名声的心思。
可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温婉爱笑、跟谁都处得来的沈青青,一旦硬气起来,竟像一块又臭又硬的铁疙瘩,根本啃不动。
她不甘心就这么落了下风,求助似的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知林。
原以为能从他那里听到几句反驳或是为了撇清关系的辩解,好让她抓住由头继续发难。
谁知,她对上的,却是一双如深潭般冰冷的黑眸。
韩知林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只是那样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可就是那一眼,眼神里的厌恶与刺骨的冷意,竟像是凝成了实质的冰针,狠狠扎在了高秀梅的心上。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惊得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那个平日里清冷矜贵的男人,会让她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高秀梅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
眼见在沈青青这里讨不到半点便宜,又被韩知林那一眼吓破了胆,所有的气焰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敢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说两句实话还不行了,真是不识好人心……”
说完,便讪讪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土炕的缝隙里去。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原本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的知青,此刻也纷纷尴尬地移开视线,在心里暗骂高秀梅“有贼心没贼胆”,就是个软包子。
其他知青们有的低头假装研究手里那颗冻得邦邦硬的黑梨,有的则扭过脸去,对着窗户上的冰花出神,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好了,大过年的,高高兴兴吃点东西,说这些没影的事做什么。”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凌薇适时地开了口。
她拿起一颗瓜子,不紧不慢地嗑开,语气平淡地转移了话题。
“今年队里收成不错,听说明年的工分值又能高点了。”
她这话一出,像是给这凝固的空气凿开了一个口子。
知青们如蒙大赦,立刻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话头。
虽然各怀心思,但谁也没再提刚才那茬。
相处了这么久,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沈青青的性子,那就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高秀梅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们可不想为了看个热闹,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才叫得不偿失。
走出闹哄哄的前院,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激得沈青青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严实,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在寂静得近乎荒凉的冬夜里,这声音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坎上。
沈青青低着头,视线落在前方凌薇晃动的棉袄后摆上,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刚才在屋里怼高秀梅时有多痛快,现在的后劲就有多大。
高秀梅那张嫉恨到扭曲的脸、周围人闪烁探究的目光,还有……韩知林在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仿佛要将人融化的眼神。
那些曾经被她理所当然地归类为“知青互助”的细节,此刻排山倒海般在她的脑海中一一涌现。
谁家普通战友会掐着点儿在她每天早上挑水时出现?
谁家邻里会在大雨倾盆前,刚好“顺手”把她院子里的干柴收进屋?
甚至那些在这个年代珍贵无比的副食品票,他总能找借口说是“正好多了用不掉”。
以前她是社畜思维,总觉得只要自己回了礼,那就是清清爽爽、谁也不欠谁的等价交换。
可现在回过味来,那哪是交换,明明是那个心思缜密的男人,一点点布下的温柔陷阱。
“我到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凌薇在路过自己房间时停了步,回过头淡淡地叮嘱了一句。
她的目光在沈青青略显僵硬的脸上停留了半秒,又掠过后面那个沉默如山的黑影,没多问一个字,便推门进了屋。
随着那声沉闷的关门声,这条通往后院最深处的小径,彻底只剩下沈青青和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韩知林。
沈青青能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一直钉在她的后背上,烫得她心跳有些失律。
东北的冬夜极静,静到她能听见身后那人稳健的脚步声。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呼出的白气正散在冷冽的空气里。
走到第二排最靠里的门廊前,沈青青猛地刹住了脚。
她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满是冷飕飕的空气,勉强压下了那股子躁动。
她突然转身,韩知林反应极快,硬生生地止住了前倾的势头,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定。
清冷的月光斜斜地洒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本就俊美出尘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深邃。他身上那件蓝布棉袄看上去不算太新,却收拾得极干净,衬得整个人矜贵得不像是个下乡劳作的知青。
“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被高秀梅气到了?”
韩知林微微垂眸,嗓音低沉且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青青抬头,目光直勾勾地撞进那双黑如曜石的眼里。
她自认为自己是个干脆的人,既然窗户纸都被捅漏了,她就不打算再装聋作哑。
“韩知青,高秀梅的话影响不到我,我没那么脆弱。”
沈青青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但我现在想听句实话——你对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个意思?”
韩知林显然没料到这姑娘会问得如此直白,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留。
他先是一愣,那双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惊愕。
怎么说呢,就像是精心布置的棋局突然被对弈者掀开了底牌。
随即,一种深沉而柔和的笑意,从他眼底慢慢荡漾开来,化开了周身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