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问道:“小姐是不是担心万大少爷借机生事?”
孟惟鱼点头。
自从三年前爹娘遇害,她接手家业、打理孟氏盐号起,便被万锦程盯上。
这家伙屡屡借盐引施压,欲逼她就范。
但因此前他与赵大少爷争夺盐运使之女的婚约,不敢过分张扬,才给了她喘息之机。
如今他已成婚,先前的顾忌怕是荡然无存。
“明晚宴席,你跟紧我。”她叮嘱红玉,“不可掉以轻心。”
红玉点头:“好。”
孟惟鱼一早打探过新任盐院大人的喜好,知他好笔墨文玩,翌日特地备了一套湖笔、两方端砚作为表礼。
前往万园的路上恰好经过东二街,想起许给贺晋安的书,她吩咐车夫:“路过书肆停一下。”
马车在一家名为“不二”的书肆前停下。
孟惟鱼带红玉进店,问掌柜:“有《千山录》《夜行船》《闲渔记》吗?”
掌柜愣了一瞬,方道:“有。”
“各来一本。”
“稍等。”
掌柜应声上楼,不多时捧着一个大锦盒下来,“您看看,可是这三本?”
孟惟鱼开盒验过,确认书名、着者无误,点头道:“正是。”
掌柜堆起笑脸:“承蒙惠顾,九十九两。”
孟惟鱼:“?”
红玉瞪眼:“这不是古籍吧?怎么贵成这样?”
掌柜笑道:“不是古籍,却是绝版,小店也只剩这一套了。”
红玉满脸心疼地付了银子。
回到马车上,她将锦盒搁在一旁,忍不住嘟囔:“养个账房先生,比养秀才还费钱。”
孟惟鱼莞尔。
谢庭初这几年买书的钱加起来,确实抵不上这套闲书。
“美人儿总是要娇养些的。”
红玉:╭(╯^╰)╮
再好看的男人,也休想她掏一文钱来养。
万家富得流油,万园建得豪奢至极。光是厅堂,便有三十二所,风格各异不说,装饰还随四时更易,每季一换。
满园奇石异花、名人书画、金器玉雕,令人目不暇接。
更养着几个梨园班子,随时承应,宴席一开,丝竹之声便不绝于耳。
孟惟鱼进园后,看着假山上的一丛兰花失神。
四年前,万园刚落成,爹爹和娘亲带她来此游览。见她喜欢园中的兰花,笑着许诺:
“回头咱们建个兰园,把你喜欢的兰花,通通种上。”
她喜不自胜,回去就画起了草图,物色起擅养兰草的花匠。
孰料建园的地刚买好,爹爹和娘亲便死于非命……
“今儿这身可真鲜亮,头一回见你穿这么俏。”
轻佻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孟惟鱼侧身,对上万锦程黏腻的眼神,语气冷淡:“万大少爷谬赞了。”
万锦程收起手中的象牙折扇,笑眯眯道:“离宴席还早,不如随我去至善堂走走?那边刚种了几丛西南来的奇兰。”
“多谢万大少爷好意,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孟惟鱼抬脚便走。
万锦程不紧不慢地补了句:“你若不去,下一年的盐引,怕是没着落了。”
孟惟鱼头也不回道:“万大少爷若不怕自家夫人知道百花巷那十几个瘦马的事,尽管扣住我的盐引便是。”
万锦程脸上笑意霎时散得一干二净。
宴席在明德堂举行,盐官和盐商大半已到。
孟惟鱼被侍者领到席位时,同桌人正议论新任巡盐御史。
“听说咱们这位盐院大人丢了个师爷,正满城找呢,连河里的船都挨个查过了。”
“找着没?”
“没呢。盐院急得连账都没心思查。要不是万总商他们再三恳请,今晚这接风宴他都不肯来。”
……
孟惟鱼心中一动。
想不受万锦程掣肘,最好从万家转出来,另投总商。
但散商是由盐院分到总商名下的,除非总商被革职、或散商本人被钦点为总商,不得更易。
万家在盐院根基深厚,想让他家倒台,难如登天。
而从散商升为总商,以万家如今对散商的把控,同样难如登天。
唯一的生机,是趁新来的盐院尚未被万家笼络,先行攀附,请他将自己改隶别家。
“眼下就有一个攀上盐院的机会,”她心想,“找到那位师爷。”
打定主意后,孟惟鱼便凑了过去,不动声色地打探起那位师爷的消息。
“听说是盐院故交之子,”一盐商将自己七拐八拐打听来的消息说与她听,“二十出头,文武双全,极得盐院信赖。”
故交之子?
难怪如此上心。
“可有画像?”孟惟鱼追问。
那人摇头:“许是怕给那位招来祸事,衙门不曾放出画像。”
孟惟鱼默然。
确实,若那位师爷已落入匪徒之手,为防官府追查,匪徒多半会杀人灭口,一了百了。
看来只能回头找盐院的人仔细打听。
思忖间,四大总商和盐运使簇拥着一个身穿纱质官服、面皮微黑、颧骨略高的中年人进宴厅。
众人当即起身恭迎,离座见礼。
韩墉微微颔首,抬手虚按了一下,淡淡道:“都坐吧。本官初来乍到,往后盐务上的事,还要仰仗诸位。”
众人连道“不敢”,这才纷纷落座。
侍者列队而入,斟茶倒酒上菜。丝竹声起,歌伎舞伎鱼贯而入,在宴厅中央翩翩起舞。
万如山笑容满面地向韩墉介绍刚上桌的菜式。
“这道鱼脍,还有旁边的豉汁蒸鱼腩、香煎鱼片、椒盐炸鱼骨,都用的是同一条鱼。做法虽寻常,可这口感和味道,保管您意想不到。”
说罢,他拿起筷子,将香菜、姜丝、花生碎等配料与鱼肉片一并夹入碗中,淋上酱油花生油,拌匀,轻轻放到韩墉面前。
“您尝尝。”
韩墉举筷尝了一口,眉梢微动,略带意外道:“这是什么鱼?鱼肉这般脆嫩,本官还是头一回尝。”
“用秘法养出来的鲩鱼。”万如山朗笑,“除了万园,您在别处想吃也吃不着。”
韩墉挑眉:“那本官可要多吃几口,才对得起万总商这份心意。”
万如山大笑举杯:“大人喜欢便好。来,我敬大人。”
……
四大总商和盐官们敬完后,其他盐商也纷纷上前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孟惟鱼吃得差不多了,方上前敬酒。
“大人,小女子孟惟鱼,孟氏盐号的东家。大人初到江州,一路辛苦,敬大人一杯。”
韩墉刚进宴厅便留意到孟惟鱼,还纳闷哪个盐商把家眷带来了,闻言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孟东家年纪轻轻便撑起家业,难得。”
“多谢大人。”
两人一饮而尽。
孟惟鱼想问问那位师爷的容貌特征,却见韩墉突然捂着腹部,弯腰呕吐。
她一愣,忙问:“大人,您怎么了?”
“我……”
韩墉话未说完,一头栽向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