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参加了那次“反渗透”安全会议后,陆远征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变得更加忙碌,也更加沉默。
他每天都会花大量的时间,和秦振邦、保卫科的人一起,研究基地的防务图,推演各种可能的被渗透路线。
他身上的那股军人特有的、凌厉的煞气,也变得越来越重。
这些变化,六岁的陆萌萌,都敏感地察觉到了。
爸爸陪她玩的时间变少了。
爸爸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爸爸的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严肃”的味道。
每当她问起时,陆远征总是用那句“爸爸在和爷爷们研究种土豆”,来作为回答。
一次,两次,萌萌都信了。
但次数多了,一种小小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疑惑,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直到这天下午。
一场父女之间信任的危机,毫无征兆地,彻底爆发了。
萌萌算着时间,觉得爸爸的“土豆会议”应该快结束了。
她用自己的小水壶,装满了从农场泉眼里引出来的、甜丝丝的泉水,准备去会议室门口等爸爸,给他一个惊喜。
她踮着脚尖,像一只小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间戒备森严的会议室门外。
门,虚掩着一道缝。
里面,正传来爸爸和秦爷爷激烈的讨论声。
萌萌刚想推门进去,却被里面的对话内容,给惊得愣在了原地。
她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土豆”和“水果”的词。
她只听到了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但光是听起来,就感觉非常非常危险的词汇。
“……高空攀爬的渗透路线,必须堵死!通风管道要加装红外线报警器!”这是爸爸的声音,果断而又坚决。
“……上一次,我能九死一生地爬进去,下一次,敌人也可能爬进来!”
“……敌特渗透的手段,只会比我们想象的更毒辣!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对,秦叔,我建议,将外围的雷区,再扩大五百米!”
高空攀爬?
九死一生?
敌特渗透?
雷区?
这些充满了血与火气息的词汇,像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陆萌萌那颗幼小而又纯真的心灵上。
这……这是在研究种土豆吗?
种土豆,需要“九死一生”吗?
种土豆,需要布置“雷区”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爸爸……在骗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她心中那个无所不能、顶天立地、永远不会说谎的英雄父亲形象,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巨大的委屈和不解,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骗她。
她只知道,自己被最信任、最崇拜的人,欺骗了。
“哇——”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哭。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陆远征和秦振邦冲了出来,只看到女儿那小小的、抽泣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萌萌!”
陆远征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回了小院,在萌萌的房间里,找到了正扑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
“萌萌,怎么了?告诉爸爸,谁欺负你了?”陆远征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伸出手,想去抱女儿。
“你走开!”
萌萌却猛地推开了他的手,她转过身,那双哭得红肿的大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你骗我!你是个大骗子!”
“爸爸没有……”
“你有!”萌萌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根本不是在研究种土豆!你说的都是假的!你在骗我!”
陆远征看着女儿那充满了泪水和控诉的眼睛,心如刀绞。
他知道,女儿肯定是听到什么了。
可是,那些事情,关系到基地的最高机密,关系到她自身的安危,他怎么能,又怎么敢,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和盘托出?
纪律,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选择了一个更加苍白的谎言。
“萌萌,你听爸爸解释……爸爸和秦爷爷他们,那……那是在进行‘军事演习’,就是……就是一种假装打仗的游戏,不是真的……”
“演习?”
这个词,萌萌听不懂。
在她听来,这只是爸爸为了掩盖自己的谎言,而编造出的又一个她听不懂的、新的谎言。
他还在骗她!
“哇——!”
萌萌哭得更伤心了。
她指着陆远征,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最伤人的话。
“爸爸是大骗子!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说完,她一头扎进被子里,任凭陆远征怎么呼唤,怎么道歉,都再也不肯出来。
陆远征,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硬汉,此刻却站在女儿的床前,手足无措,眼眶通红。
夜里,萌萌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她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基地里,爸爸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的天。
现在,天,塌了。
她想起了之前在巷子里,爸爸痛打流氓时的英雄身姿。
她想起了在供销社,爸爸为她挺身而出时的伟岸背影。
她又想起了刚刚在会议室门口,听到的那些冰冷而又危险的词汇。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爸爸?
她不懂。
她只知道,爸爸对她撒了谎。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将她紧紧包围。
她忽然想起了爸爸口中,经常提到的一个地方——“前线”。
爸爸总是说,他在前线打仗,保家卫国。
在萌萌天真的世界观里,她固执地认为,“前线”,一定是一个所有人都说真话、所有人都像爸爸一样是英雄的地方。
爸爸在基地里说的都是谎话,那他一定是在“前线”,才做着那些“九死一生”的、真正的事情。
我要去前线!
我要亲眼看看,爸爸到底在做什么!
我要去找到那个不说谎的、真正的英雄爸爸!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它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就占满了萌萌小小的内心。
离家出走!
去找爸爸!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擦干眼泪,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她跳下床,从床底下,拖出了自己的小书包。
她开始认真地、有条不紊地,为自己的第一次“远征”,做着准备。
她把秦爷爷送给她、她一直舍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装了满满一口袋。
她把爸爸给她买的、她最爱吃的牛肉干,也塞了进去。
她把自己的小水壶灌满了甜甜的泉水。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陪了她无数个夜晚的布娃娃,也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一切,准备就绪。
夜,深了。
整个基地,都陷入了沉睡。
小院的门,被悄悄地推开了一道缝。
陆萌萌背着她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小背包,像一只准备离家远行的小田鼠,探出了她的小脑袋。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在寒风中站得笔直的警卫叔叔。
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一场惊心动魄的“萌娃越狱记”,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