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洐在黑暗里坐了半个小时。
他把两辈子的事在脑子里重新排一遍。
三十四年的人生和十六岁的身体,就像往一个装满水的杯子里硬塞进去另一杯水,溢出来的部分把他的思绪冲得七零八落。
他一条一条地理。
现在是新纪元217年,他十六岁,异能还没觉醒,墟寂主宰还没降临,一切还没发生。
明天是江城一中开学的日子,他记得自己是这一届的高一新生。
江城一中,全市最好的中学,他爸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塞进去。
想到他爸,陆时洐的手顿住了。
上辈子他跟他爸的关系算不上好。
那种水火不容的不好倒也说不上,两个人都不善表达,同一屋檐下各过各的,沉默像一堵墙越砌越高。
他妈走得早,他爸一个人带他,管教方式简单粗暴,该骂骂该揍揍,从不跟他讲什么温情的大道理。
他叛逆期的时候觉得他爸根本不在乎他,两个人的交流渐渐变成了一问一答,再后来连问答都省了。
等他真正懂得他爸是什么样的人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说了。
墟寂主宰降临那年,他爸是第一批冲进去的。
不是被征召的,是自己去的。
当时他爸的异能级别已经很高,国家为了保护这一脉最后的血脉,把他从前线撤了下来,安排到后方做指导工作。
但墟寂主宰出现的时候,他爸把那份调令撕了,跟几个老战友一起冲进了战场。
最后一个都没活下来。
陆时洐后来听幸存的目击者说,他爸最后撑着半面墙从废墟底下站起来,浑身是血,异能已经彻底枯竭,硬是用肉身挡在灾兽群前面,给身后的撤离争取了整整四分钟。
那四分钟里他一步都没退。
陆时洐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
现在,那个人还活着。
陆时洐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灭不定。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老爸”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五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拨号音响了三声,每一响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喂?时洐?”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熬夜的沙哑,但中气很足,是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大嗓门的父亲。
陆时洐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声音他太久没听到了,久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听不到了。
他以为自己的心理准备已经做够了,但那声“时洐”传进耳朵的一瞬间,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时洐?怎么不说话?”
电话那头的语气从随意变成了紧张,“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陆时洐把声音压得很平稳,眼泪已经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
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又在加班?”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爸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带着点不习惯的诧异和掩饰不住的试探:“你今天怎么关心起我来了?”
“以前不都是巴不得我离你远点,说我这也不让你干那也不让你干的吗?”
陆时洐听了这句话差点没绷住。
上辈子的他确实说过这种话,那时候觉得他爸管得太多太宽什么都想插一手,烦得要命。
现在听来,那些管制那些唠叨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关注,都是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在说“我在乎你”。
“那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把声音稳住了才继续说,“我现在长大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爸笑了,笑声从低到高,带着点被儿子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不知所措的笨拙。
“好好好,长大了长大了,我还以为你小子半夜打电话是要跟我说你不想去一中了呢。”
陆时洐也跟着扯了一下嘴角。
一中这事上辈子他确实闹过,嫌一中管得严不想去,被他爸一顿臭骂之后才消停。
“没有,一中挺好的,我去。”
“那还用说,你爸费多大劲才把你弄进去,你给我好好念。”
他爸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理直气壮,但没持续两秒,语气又软下来,“行了,我这边还有点活没干完,你明天还得去学校报到,赶紧睡,别迟到了听到没?”
“好,你也早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他爸说完就挂了,挂之前陆时洐听见他那边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亮了两秒然后暗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眼泪终于不再受控制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他缩起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地耸动。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大概只有几分钟,但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纸巾已经抽掉了好几张。
他擤了擤鼻子,拿起手机想定个闹钟,结果屏幕上弹出来一条银行转账通知。
【尾号6678的储蓄卡到账.00元,余额——】
他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带出了哭腔,又哭又笑的样子如果被别人看到大概会觉得这人疯了。
他爸给他转了三万块。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他爸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只有两种,一种是骂他,一种是给他打钱。
他这辈子终于懂了,这两件事在陆家的父子关系里其实是一个意思。
他擦了擦脸,关掉手机,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热的。
他想起上辈子他爸走进灾兽群之前最后跟战友说的那句话。
没有人知道确切内容,但有个重伤退下来的老兵告诉他,他爸说的是“我儿子还小”。
那年他二十二岁,不小了。
但他爸到死都觉得他还小。
陆时洐把被子扯上来蒙住半张脸,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这一世,谁都不会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江城另一端的居民区里,林清语正在跟她妈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谈判。
“妈,我已经十六岁了,不是六岁。”
林清语站在玄关换鞋,嘴上说得很认真,但脚上还是老老实实地踩进了苏婉给她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真的没必要开学第一天全家出动送我去学校。”
苏婉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保鲜袋装好的水果盒,脸上的表情跟十年前送她去小学报到时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产生任何松动:“十六岁怎么了,十六岁就不是我闺女了?”
“水果带上,课间吃。”
“我带苹果就行了。”
“苹果是苹果,草莓是草莓,不一样。”
苏婉把水果盒塞进她的书包侧兜里,顺手理了理她校服的领口,退后半步打量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好了,你爸已经把车开出来了,走吧。”
林清语看了一眼门口,林远舟果然已经把车停好了,发动机还没熄,车窗摇下来,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冲她们母女俩招了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再磨蹭一会儿就要迟到了”。
她放弃了挣扎,叹了口气,把书包背上跟着苏婉出了门。
苏婉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跟看一件自己精心制作的艺术品一样。
林清语知道她妈在想什么,她妈在想:我闺女穿校服都这么好看。
车开到江城一中门口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校门前那条路两边停满了送孩子的车,高一新生拖着行李箱大包小包地往里走,门口站了两位迎新的老师在引导。
江城一中的校门修得很有气势,青灰色的石柱配铁艺围栏,校名是烫金的,据说是一位已故的将军校友题的字。
林清语下了车,苏婉也跟着下来了,绕到车这边又给她整了整裙子腰间的褶皱,整理完了还觉得不够,又从包里掏出来一把折叠梳子把她额前的刘海梳了两下。
“妈。”
林清语无奈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摆弄,但语气已经是那种“你差不多得了”的语气。
“好好好,不弄了。”
苏婉把梳子收回包里,伸手捧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眼眶突然有点红,但硬是压下去了,笑了笑说,“我闺女真好看。”
“去吧,第一天给老师同学留个好印象。”
林远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没说话,但那个大拇指比什么话都好使。
林清语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车里那个正在用大拇指比划的爸,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
她没有说什么肉麻的话,只是冲他们弯了一下眼睛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校门里走。
苏婉和林远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校服裙摆在她膝盖上方轻轻摆动,马尾辫在肩膀后面晃来晃去,整个人从背后看又高又瘦又挺拔。
他们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走过花坛走过公告栏走过操场的边缘,最后汇入教学楼门口的新生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湖面,被涟漪吞没了。
苏婉吸了吸鼻子,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林远舟从车上下来,揽住她的肩膀。
“走吧,又不是送出国,下午就回来了。”
“我知道。”
苏婉把纸巾揉成一团塞回包里,“我就是觉得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一眨眼就十六年了。”
林远舟没接话,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也上了车。
车发动的时候他又往校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挂挡踩油门,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校园里,林清语在教学楼大厅的新生分班表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一三班。
她背着书包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的清脆。
楼梯拐角有个男生走在她前面,个子很高,穿着跟她同款的校服,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但肩背很直。
他也在看手里的分班表,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先拐了出去,林清语继续往三楼走。
两个人擦肩的时候谁也没看谁,一个往上一个拐弯,各自消失在走廊的两端。
那个男生在三班的名单上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陆时洐把分班表折好塞进口袋,推开教室的门。
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