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语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事情不复杂。
王泽凯追她不成,就让他爸对林远舟施压,逼她妥协。
这种手段下作,但确实有效。
林清语不是没想过找老师、报警、或者跟父母摊牌。
但她很清楚,像他爸那种人在江城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没那么容易对付。
她得先查。
第二天刚好是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天周末。
林清语跟苏婉说去图书馆,背着书包出了门。
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咖开了台机器,先查王泽凯。
方法不复杂,用他的名字加学校,加“聚会”“酒吧”“女友”这些关键词一起搜。
网页翻了几十页,有用的东西不多,但他的社交媒体账号留下了不少痕迹。
他在一个短视频平台上有个小号,发的内容全是酒吧、球鞋、方向盘特写,偶尔有跟不同女生的合影。
她把这些截图保存下来,按时间整理好。
然后又查他爸,知道他爸叫王宏远。
天眼查上能搜到他名下的三家公司,其中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牵涉过几条合同纠纷,还有一条被列为被执行人的记录,金额不大,已经结案了。
但这里面有一条线索让她停了一下:有份土地转让合同上的签约时间,跟某个项目拿地的招拍挂时间前后差了不到一个月,而那个项目当时的竞争对手,是另一家本地房企。
她把这些信息也存了下来。
光靠自己查不够。
她想起来那个被王泽凯祸害过的女生。
她在学校论坛里用关键词“王泽凯 前女友”搜,翻了几个被删了一半的帖子,从评论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一个名字,李桐,比他高一届,听说后来转学了,再后来没消息了。
她顺着这个名字在社交平台上找了个遍,最终在一个非常冷门的读书群里找到了一个头像和学校论坛里描述非常相似的人。
她试探性地加了好友,对方通过之后半天没回消息。
林清语先说了自己的身份,说有点事想请教。
对方隔了很久回了一句:“你是他现在追的那个?”
林清语说:“对,但我不打算答应他。”
对方发了几个点。
过了几分钟,那个女生说:“你加我,我就知道你想问什么。”
李桐告诉她,当年王泽凯追她,她没答应。
后来她爸在单位里莫名其妙被穿了小鞋,从项目经理直接降成了普通职员,干了半年多最后还是被劝退了。
她妈开的小超市也三天两头被消防检查,查一次罚一次。
最后她实在扛不住,去求了王泽凯。
王泽凯说做他女朋友,她就做了。
后来发现他又追到了另一个女生,王泽凯就让她当他兄弟解决性欲的工具,她没同意,结果王泽凯翻了脸,她爸已经被搞到没工作,她妈的小超市也被逼得关了门。
她从那以后就转学了。
林清语握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指尖冰凉。
她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发了一句:“我想让他付出代价,你愿不愿意帮我?”
对面很久没回话。
林清语也没有催。
她知道这件事对李桐来说有多难开口。
过了足足二十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我想帮你。”
“但我不能让人知道我说了这些。”
林清语回:“我明白。”
“你不用出面,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行,到时候一起去警局做个人证就好了。”
之后的两天,林清语把李桐提供的细节和自己查到的东西交叉对照,又找到两个和王泽凯有过类似交集的女生的社交媒体,在她们发布过的内容里找到了更多佐证。
但她也清楚,这些远远不够。
没有实名举报,没有确凿证据,光靠社交平台上的截图和几个转学女生的证词,在司法机关面前连立案都立不起来。
于是她犯了一个错。
她犯的错是直接报了警。
接警那天是她第一次正式站在警局门口。
她把整理好的证据打印成厚厚一沓,用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神色平静地走进去。
她跟值班的民警说了情况:她和王泽凯的对话录音,王泽凯在录音里亲口提到“你爸工作上应该出了点问题”,还提到“做我女朋友就能让你爸恢复正常”。
她把手机摆在民警面前,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像针一样刺在安静的调解室里。
几分钟后,李桐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厉害,手指紧紧绞着包带。
民警问她:“你是自愿来提供证言的?”
李桐点了点头,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
林清语的心刚往下放了半寸。
“你跟王泽凯是什么关系?”民警开始问。
李桐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一下。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林清语看向她,目光里带着鼓励和安抚。
李桐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林清语一辈子都记得。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碎裂了,那种你明知道该往前一步、但脚下没有路的绝望。
“我……我之前说的事,其实,没有发生过。”
李桐的声音很小,小到林清语一开始以为听错了。
民警停下了敲键盘的手:“什么?”
“那些事,都是我乱说的。”
李桐低着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拔出来的。
“他……没有强迫我什么。”
“我是自愿的。”
她快速看了林清语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林清语坐在原地,目光没有从李桐身上移开。
她没有说话。
生气吗?
好像也来不及生气。
她只是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民警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
他看了看林清语带来的那些证据,又看了看低着头的李桐,说:“情况我们了解了。”
“这样,你先把这些材料留在这里。”
“至于能证明到什么程度,我们后续会调查。”
“如果有其他问题,会再联系你。”
林清语和李桐一前一后走出警局。
李桐跟在她身后,脚步很乱,下了台阶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
林清语没回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身后又响起了李桐的声音。
她哭起来了,哭声不大,但抖得厉害。
“如果我说了,我爸估计也会被他搞死。”
“我家已经没人能撑住了,我不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清语转过身来。
李桐一只手捂着脸,已经哭的不成样子。
林清语看着她。
她有什么资格怪她呢。
一个愿意为了救自己家庭而站出来的人,和那个家庭已经被毁过一遍、再也输不起的人,谁又比谁更勇敢一点呢。
“没关系。”
林清语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你没有做错什么。”
李桐听见这句话之后哭得更凶了,她朝林清语弯了一下腰,说了一声“对不起。”
然后转身跑开了。
包带勾在手腕上,一晃一晃的。
林清语回到家已经是下午。
苏婉在厨房里削水果,问她吃饭了没有。
她说吃了。
苏婉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她去哪了,但最后也只是说:“外面热,去洗把脸。”
林清语点头回了房间。
她把窗帘拉上一半,坐在书桌前发呆。
桌上的手机亮了好几次,夏星瑶问她什么时候上分,陆时洐发来一个“?”她没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座机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警局打来的,声音很客气:“林清语同学吗?”
“我们这边对你提交的材料做了一个初步的评估。”
“录音可以作为参考,但目前来说,要单独证明什么还比较困难。”
“我们只能先按程序进行了解。”
“如果有需要进一步调查的,我们会后续跟进。”
“也请你理解。”
“嗯,我理解。”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没有再去碰它。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轻轻掀了一下。
她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被风鼓起来的那半角窗帘,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