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陆时洐就到了林清语家楼下。
空气里浮着一层很轻的霜,老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晨风里轻轻的晃。
他站在那棵树下面,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那道淡淡的影子。
林清语从楼栋里出来的时候,他正好回头,两个人隔着半段路对上了视线。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里面的蕾丝纱裙很轻裙摆垂在小腿边,被晨风一吹像把雾披在身上。
外面那件白色毛绒斗篷又厚又软,把她整个人裹得只露出半截小腿。
头发就那样散在肩上白得和衣服几乎融为一体。
头上一朵很小的白色花饰藏在发间。
风吹过来斗篷的边角轻轻扬起几缕白发跟着飘起来。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从一场很好的梦里走出来的。
陆时洐看了她好一会然后他笑着朝她走了过去。
林清语也走到他面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没多久。”
“你每次都说刚到。”
“怕你心疼。”
“鬼才心疼你。”
林清语说着主动牵起他的手。
她的手指有些凉陆时洐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个人慢慢往小区外面走。
走了一小段,陆时洐忽然说:“你今天很美。”
林清语偏过头:“那我昨天就不好看了吗?”
“昨天也好看。”
“那昨天和今天,哪个更好看?”
“今天。”
林清语停下脚步,抬头看他:“那你的意思是昨天我很丑咯?”
“不是。”
陆时洐也停下来低头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说,“我的意思是你一天比一天好看。”
“就像我爱你一样,今天的我比昨天爱你多一点又比明天少一点。”
林清语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愣了一下抿了抿嘴把脸别开:“你还挺会说。”
“因为爱你所以脑子里想到的全是你。”
林清语没再说话她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的手链在袖口下面轻轻碰了一下。
月亮和太阳又在风里遇见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天光已经慢慢亮起来。
街道边有老人拎着刚买的菜慢慢走,有中年男人在遛狗,狗跑得比人快牵着绳子的人被拖得小步跑起来。
空气里有蒸笼打开时的白气,有炸油条下锅时滋啦的声响,还有豆浆从大铁桶里舀出来时带出的豆香。
林清语吸了吸鼻子,说:“去学校后门那条街吃早餐吧。”
“好。”
“以前上学都是坐车经过这条街都没好好看过。”
“那以后江城的每条路我都陪你走一遍。”
“那我要是走不动了呢?”
“我背你。”
“背着我走遍江城每一条路?”
“嗯。”
林清语笑了一下:“我就随口一说你答应的倒是挺快。”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做到。”
“哪怕你让我去摘天上的星星我也去摘。”
林清语偏头看他,小声说:“傻瓜。”
没过一会两个人走进学校后门那条街。
路不宽两边全开了门面。
有卖豆皮的、卖糯米包的、卖汤粉的,还有在门口支着油锅炸油条的早点铺。
蒸笼摞得老高白气一团一团往外涌。
陆时洐每经过一家早餐店或者早点铺都会低头问她一句这家想不想吃。
林清语也不急就由他一家一家问过去。
走到街中间那家汤粉店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说:“我想吃汤粉。”
“哪家?”
“就这家吧闻着有骨头汤的味。”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店,林清语刚要坐下陆时洐就拉住她。
他抽了几张纸把她要坐的凳子擦了一遍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最后在凳子上垫了两张纸才让她坐。
林清语坐在那看他忙完,说:“你怎么跟带女儿出来一样。”
“你比女儿还重要。”
林清语没再接话她的耳朵红了一点。
两个人并排坐下,汤粉端上来了,大碗,粉很细汤清也很亮上面漂着几片嫩青菜。
牛肉切得极薄在汤里烫得发卷。
两个卤蛋分别卧在两个碗里颜色很深看着就很入味。
陆时洐先跟老板要了点热水把两双筷子放进去泡过再拿纸巾擦干才递给她。
他又抽了两张纸轻轻塞在林清语衣领下面怕油星溅到她身上那件白斗篷上。
林清语低头吃了一口,汤极鲜粉也滑。
“还是这个味道好吃。”
陆时洐看着她吃,她吃了几口,他就把自己碗里的牛肉片全夹过去又把自己那颗卤蛋也放进她碗里。
夹完牛肉和蛋他又端起碗把自己碗里的粉挑了一大半慢慢放到她碗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
“没事,吃不完我吃。”
“我看你就是想吃我碗里的。”
陆时洐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她碗里夹。
林清语看着他碗里已经只剩下汤和几根粉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陆时洐放下筷子偏过头看她:“我不是小孩子。”
“我只是觉得把好吃的给你比我自己吃还高兴。”
林清语怔了一下小声说:“那你也不能全给我。”
“我可以,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可以留给你。”
林清语没再说话,她低头吃粉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却弯得厉害。
最后她吃了半碗卤蛋一个只吃了蛋白另一个还剩半个。
陆时洐早就吃完了坐在旁边看她。
“吃不下了?”
林清语点头。
陆时洐伸手把她的碗端过去用她的筷子把剩下的粉和蛋全吃了。
他吃得很自然林清语说:“筷子你也用我的?”
“都一样。”
林清语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这个人现在的脸皮确实已经比城墙还厚了。
吃完,陆时洐想起身付钱。
“我已经付了。”
陆时洐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
“刚才你去找老板要热水的时候。”
陆时洐笑了一下:“你倒是快。”
“总不能每次都让你请。”
两个人出了店,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已经停在路边。
陈叔站在车旁朝他们点了点头。
“陈叔什么时候来的?”
“我们进店的时候给陈叔发的消息。”
“你还真会安排。”
“你昨天说想出来好好逛逛,那我们去昙林轩吧。”
林清语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他总是这样。
她昨天只说了句江城还是老样子他就记住了,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上了车陆时洐对陈叔说:“去昙林轩。”
车子开动,林清语靠在后座看着窗外。
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店铺一家接一家往后退。
陆时洐没看窗外,他在看她,她的侧脸被晨光映得极柔和,白色斗篷帽沿下几缕白发垂出来。
她看风景他看她,像很多个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到了昙林轩他们下了车,风铃声响成一片像在迎接他们。
满院的粉白色风铃被风吹着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他们走到廊下,她找到他们挂的那串风铃。
纸签还在,边角卷了一点字迹被风吹得有些淡了但还是看得清。
林清语仰头看了好一会。
“再写一张吧,旧的是回忆新的是开始。”
陆时洐点头,他带着她重新挑了一串风铃。
白色的纸签,粉色的丝带。
他先写:
劫海浮沉寻旧梦,霜风漫卷少年踪。
惟携一诺同生死,不问前路几万重。
林清语接过笔在旁边写:
时空辗转识君颜,白发轻凝岁月寒。
纵有尘嚣遮远路,愿随君往渡千难。
写完,陆时洐把风铃挂到那串旧风铃旁边。
风一吹两串一起响,旧的响得轻新的响得脆。
它们靠在一起像两个时间的人在风里终于牵住了手。
“以后每年都来挂一串。”
“挂到廊下挂满。”
“那要很多年。”
“很多年也没关系。”
“每一年,我都陪你。”
她没再说话,她把手伸过去和他十指扣在一起。
满院风铃响着像把他们的名字,把他们的诗句,把他们的以后都一声一声收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