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雪,封尽山河。
河北东路连日风雪不息,天地一白,旷野道路尽被厚雪覆盖。田虎大军冻守真定府,无东犯之力;梁山水泊冰封渡口,休兵整训,只遣细作远远窥探;大名府朝廷禁军固守重镇,更是龟缩不出。
偌大河北东路,彻底陷入冬日沉寂。
干戈暂歇,烽烟不起,正是休养生息、稳固根基的最好时节。
安德州幕府之中,连日皆是安稳军务。
全境布防已定,三边哨卡森严,各营冬训有条不紊。
文臣以贾居信、魏辅梁、毕应元三人总理民政吏治,规整五县户籍田亩,安抚流民、督导乡野;
武臣各司其职,扈成屯田固民、李应理财充库、曾魁肃整军纪、上官玉环监控谍情。
文武各司其职,州政运转井然有序,无需曾涂日日坐镇督办。
连日紧绷的战事压力一朝消解,幕府反倒清闲下来。
这日清晨,雪霁初晴,天光通透,皑皑白雪映得整座安德城澄澈明净。
曾涂褪去安抚使绯色官袍,换一身寻常青布素衣,束发裹巾,全无一方藩主的赫赫威仪,宛若寻常游学书生。
扈三娘闻讯赶来,一身红甲未卸,眉宇带着几分关切:“今日天寒地冻,野外雪深难行,夫君何故外出?”
曾涂抬手拂去肩头细雪,淡然一笑:“三军在外戍边,文武在城理政,我坐拥凌州五县,受一方百姓供养,不可终日困于幕府大堂,坐井观天。如今冬日无战事,正好微服巡州,亲察五县民生疾苦,也看一看,我治下山河,究竟是何模样。”
“再者,乱世藏龙,山野隐贤。河北燕赵之地,自古多隐世豪杰、怀才高士。冬日闲暇,正好四处寻访,不拘文武,但凡有才之士,皆可收入麾下。”
扈三娘闻言了然,轻轻颔首:“夫君思虑周全。既如此,我令司马文姜挑选两名精锐暗卫,便衣随行,暗中护你周全。”
“不必张扬。”曾涂摇头,“只带两名普通亲卫即可,隐于身后,不惊百姓、不扰乡野。我要的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真实凌州,而非官吏修饰过的太平假象。”
扈三娘不再多劝,只轻声叮嘱:“风雪路滑,早去早归,城中军务有史文恭、栾廷玉坐镇,万无一失。”
曾涂微微颔首,转身出府,带着两名便衣亲卫,踏出安德州城府,混入市井人流之中。
脱去官身束缚,眼前的凌州,褪去了军镇的肃杀,多了烟火俗世的温热。
街道之上,积雪清扫干净,两侧商铺林立,盐铺、粮店、布庄、铁匠铺生意安稳。往来百姓衣着虽不华贵,却皆是整洁保暖,面带安稳之色,再无往年流离逃窜、惧兵惧匪的惶惶之态。
自曾涂接管凌州,废除苛捐杂税、严禁军士扰民、安抚流民、垦荒屯田,不过两月光景,一州民心已然彻底安稳。
沿街而行,耳边皆是百姓闲谈。
“往年冬日,不是匪盗劫掠,就是官吏盘剥,年年难熬。今年安稳得很!”
“新安抚使仁义,不收赋税、救济流民,咱们总算能过个安稳年了。”
“听说安抚使麾下军纪极严,兵士从不扰民,比起以前的官府,简直是天差地别!”
百姓闲谈细碎,句句朴实,却是最真切的民心所向。
曾涂一路默然听着,心中笃定。
乱世争霸,兵马利刃只能夺地,唯有民心方可固疆。
三人出安德城,沿乡道慢行,踏雪巡历四方,先后走访将陵、德平两县乡野。
沿途村落规整,新垦良田阡陌分明,冬日闲田皆被妥善规整,沟渠疏浚完毕,只待来年开春播种。各村乡勇昼夜巡村,治安肃然,路不拾遗,夜无盗匪。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皆是安稳太平。
午后时分,曾涂一行人行至长河县西南山野。
此处群山连绵,林雪覆径,远离州县官道,僻静清幽,少有人烟。山路弯弯绕绕,行至半山处,忽见一座简陋茅庐,依山傍溪,隐于松林雪雾之间。
茅庐之外,无院墙高门,只一片清扫干净的空地,地上摆着数十块平整青石,错落排布,隐隐是一套残缺军阵。
青石为兵,雪地为场,推演攻防,章法隐隐。
曾涂目光一动,当即放缓脚步,缓步上前。
茅庐之内,传来清朗读书声,字句铿锵,并非寻常蒙学诗文,而是《六韬》《三略》兵家典籍。
亲卫欲上前叩门,被曾涂抬手制止。
他静立雪下,默默听了半晌,心中愈发惊异。
乱世乡野,荒寒山野之间,竟有人独居苦修、熟读兵书、推演战阵,绝非凡夫俗子。
片刻之后,读书声止,一道青衫中年推门而出。
此人年约三旬有余,眉目清奇,气度萧然,一身布衣朴素干净,虽隐居山野,却眼神深邃,胸藏万千丘壑,自带超然世外的智者风骨。
正是许贯忠。
此人胸藏天下地理、精通攻守谋略、善观大势、洞彻乱世,看透大宋颓势,不屑为官,归隐河北山野,静观天下龙蛇起陆。
中年书生忽见雪中立人,并不惊慌,只是拱手淡淡问道:“大雪寒天,公子远来山野,不知所为何事?”
曾涂亦拱手回礼,语气温和:“路过此地,闻先生诵读兵书、推演阵图,心生敬佩,特来拜会。”
许贯忠微微一笑,侧身抬手:“山野陋室,简陋不堪,公子不嫌寒酸,请入内一坐。”
茅庐之内极为简朴,一桌一椅、一书一琴,别无他物。
唯独案上堆叠厚厚一摞亲手手绘舆图、山川险要、州县攻防布局。
北至辽东、南至淮泗、西至三晋、东至沧海,尤其河北全境五十三县、山川隘口、山道秘径、屯兵死地、攻防枢纽,一一精细标注,详尽程度,远超官府制式舆图。
曾涂目光扫过,心中震动不已。
此人之才,绝非普通乡儒,乃是当世顶尖的地理大贤、谋国奇才!
“先生隐居山野,却尽览天下形胜,熟稔河北攻守机要,令人叹服。”曾涂由衷赞叹。
许贯忠煮雪烹茶,淡然浅笑:“在下许贯忠,本籍河北。见朝政崩坏、贤才沉埋、天下将乱,故而弃儒隐山,遍历山川,静观变局而已。”
二人对坐闲谈,一席话下来,曾涂愈发惊佩其眼界。
许贯忠不谈虚文,只论实势,字字精准、句句切要。
“大宋根基已烂,积弊百年,禁军废弛、州县贪腐,看似版图辽阔,实则外强中干。”
“田虎踞山西,乱而无谋,兵多不整,只能割据一时;梁山聚水泊,枭雄云集,却无长远根基,终究是草寇格局;辽夏环伺北疆,年年耗损国力。”
他抬眼看向曾涂,缓缓道:
“唯独凌州一地,扼河北东路咽喉,西接真定、南连梁山、北通大名,是天下变局的胜负棋眼。
公子新定五县,不屠不掠、安民固本、整军肃纪,不犯民、不贪暴、不急扩张,这般稳扎稳打之心,已是当世明主格局。”
寥寥数语,看透大势、看透曾涂、看透乱世各方格局。
曾涂不再掩饰,起身郑重长揖:
“先生洞观天下,胸藏经纬。如今乱世滔滔,百姓流离,山河破碎。曾某欲扎根凌州,稳固河北,保一方生民,再图扫平乱寇、割据称王。恳请先生出山,助我安定疆土、谋定天下!”
许贯忠静坐片刻,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沉稳、安民爱民、治军严明、不骄不躁的一方藩主,终是缓缓点头。
他隐居数年,遍历群雄,宋江躁、田虎粗、朝廷腐,从未有一人让他动心。
唯独曾涂,根基稳、格局大、民心固、军纪严,是他等候已久的乱世明主。
许贯忠起身拱手,沉声道:
“贯忠隐居山野,静待真主。今日得遇主公,愿竭尽毕生所学,为辅为谋,安定河北,纵横乱世!”
曾涂大喜,当场拜许贯忠为首席幕府参军,总领地理形胜、攻防大局、战略谋划、全境布局。
得许贯忠,堪比当年刘备得孔明!
入座再谈,许贯忠当即献上凌州三稳固大略:
“主公如今坐拥五县,当守三势、定三策,安稳过冬,蓄力开春。
一、扼形胜
凌州三面受敌,不可处处分兵。当以平原北隘拒田虎,长河南岸阻梁山,西山小道锁真定官军。以三点锁全线,以精兵扼要害,省力百倍。
二、清内患
境内流民已定、乡野已安,但梁山细作、田虎探卒混迹州县,需彻底清肃谍患,内外隔绝,使敌无耳目。
三、蓄大战
冬日不妄动、不拓土、不挑事,专练精兵、修缮壁垒、囤积粮草、整肃户籍。待开春冰融,先破乔道清北境大军,一战震南北,再顺势吞并恩、德二州,彻底坐稳河北东南。”
三条战略,高屋建瓴、全局统筹,句句戳中要害。
曾涂全盘采纳,心中豁然开朗。
如今幕府文臣体系彻底规整:
许贯忠首席谋臣,掌全局战略、山川攻防、大势布局;
贾居信、魏辅梁、毕应元分管吏治、户籍、民政、乡野安抚,层层落地。
文武搭配,顶层有大谋定天下,底层有能吏稳根基,再无短板。
二人畅谈至夕阳落山,雪岭披金,方才停论。
辞别茅庐,曾涂携许贯忠一同踏雪归城。
暮色风雪之间,曾涂步履从容,眼底锋芒内敛。
冬日无事,看似清闲蛰伏,实则潜龙蓄力、增补梁柱。
武有史文恭、栾廷玉、苏定、鲍佩松一众百战猛将;
文有许贯忠统筹全局,贾居信、毕应元、魏辅梁理政安民;
内有扈三娘、司马文姜女营奇兵;
外有上官玉环整肃谍网、卫彬上官英侦巡四方;
军有两万精锐、坚城五县、粮甲充盈、民心归心。
凌州根基,至此彻底圆满,攻守兼备,进退自如。
只待春风解冻,便要雷霆出手,一战定北境,再图席卷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