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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诸人聚在赵南星府上议事之时,京城另一头,有一人也在书房里奋笔疾书。

崔呈秀,前——河南道监察御史。

上个月,刚巡按回朝的崔呈秀,即被左都御史高攀龙弹劾其巡按期间的贪腐,随即吏部尚书赵南星在核实罪名后,判决将其流放戍边。

此时他已经被革去官职,但并未立即执行辽东戍边,而是等待“革职候勘”。

因为高攀龙弹劾其罪名众多,需要进一步调查审核。

崔呈秀自己清楚自己干的事,等查完, 他一定逃不掉流放戍边。

天启元年时,他升任御史。那年三十九岁,正是意气风发。

见东林势大,他离京巡按之前,就去拜谒东林元老李三才。

那时李三才是户部尚书,东林党在朝中的擎天之柱。崔呈秀想着,攀上这根高枝,往后仕途就顺了。

李三才不光没有见他,还传出了一句话,“崔御史卑污狡狯,不修士行,不便相见。”

八个字,把他绝于东林门外。

这次从弹劾到审核都是东林人,他在东林那边名声这么臭,更加逃不掉。

戍边去辽东。辽东,那地方现在是什么光景?

崔呈秀不想死,可东林如今一家独大,他无处可逃。

这段时间,他在家中,像只老鼠,被困在名为东林的牢笼中。焦躁、恐惧、不甘、愤恨,几种情绪搅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折磨着他。

直到七月初四,万燝被廷杖。

虽然他已经被革职,但是依旧把这事给了解了清楚。

魏忠贤!

杨涟弹劾他的二十四罪疏被留中,然后东林连续弹劾了他一个月。

上百道奏疏,没有被打下来的同时,居然反杀了东林的万燝!

这个消息就像一道炽烈的刀光,猛地将那牢笼砍开了一个缺口。

东林弹劾不了魏忠贤……

一手遮天的东林党终于碰到了对手……

窗外蝉鸣聒噪,七月的热浪从窗缝里钻进来,浑身是汗的他却感觉如沐甘霖!

要求活!魏公公能救他!

可是,魏公公为何要救他?他不过是一个已经被革职了的御史……

冷静下来的崔呈秀开始琢磨,眼下自己没有价值,而在于其他。

他得拿出点东西,还要体现的自己有价值!

魏公公现在需要什么?

从朝廷的体系,到各个关键人员……

这些日子他为求活路也顾不得冷眼和嘲讽, 四处求告的同时也了解了不少。

东林党,齐楚浙三党,六科,内阁,司礼监,六部……

一条条思路在其脑中成型。

魏公公现在立足司礼监,但是朝堂是在东林手中。东林是自己的敌人,同时也是魏公公的敌人。

魏公公也需要朝堂的声音。

崔呈秀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忽然站住,他有了定计。

被东林打压下去的人可不少,这些人也和自己有一样的需求。

六科,言道,内阁,如果这些位置都换上与东林不和之人??

那自己的戍边危机不就自解了?

崔呈秀坐回书案前,铺开两张白纸,提笔蘸墨。

一页上书,东林。

另一页上书,魏。

……

天启四年,七月初七,万燝死于家中。

七月初八,赵南星上疏“廷杖”的弊端。

疏中直言,廷杖虽是本朝祖制,但滥用此刑之人如正统年间的王振、正德年间的刘瑾,以及万历年间的张居正等。祖制,不过是大奸大恶之人为打击忠良、逞其私欲的借口。

廷杖,这种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大臣施以暴行的做法,其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摧毁朝廷的尊严,让士大夫们噤若寒蝉,从而“专权擅政,莫敢谁何”。

朱由校见此奏疏,心中虽然恼怒,但面对一个七十有五的老臣,终有顾忌,只好留中不发。

七月初九,叶向高在家中正琢磨着致仕疏如何写,老仆进来,把这两日朝中的事细细禀报了一遍。

他听到赵南星这比他还老的老家伙上疏之外,其他无人应从。

心中也是一叹,这些人终究还是被廷杖吓到了。

让老仆退下,他刚想提笔,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挂着汗珠,连礼都顾不上行,“舅翁!”

来人是他的外甥,巡城御史林汝翥。

叶向高看着奏疏上一滴滴落的浓墨,眉头一皱,又得重写了,“大葳?你不在城里当值,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林汝翥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神色慌张:“舅父,我……闯祸了。”

叶向高放下笔,抬头盯着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好,“说。”

林汝翥咽了口唾沫,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今日他在东安门外巡街,正撞见两个太监在街上与人斗殴。

林汝翥这几日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同为御史的万燝因为弹劾魏忠贤,受了那一百廷杖之后死了。

一团火憋在胸口,见到这两个太监当街撒泼,他再也压不住,喝令差役将两人拿下,就地按倒,取了鞭子,每人抽了二十鞭。

二十鞭下去,打得两个太监哼哼求饶,他心里也舒爽了不少。

林汝翥当时觉得解气,可回到值房里坐下,凉风一吹,脑子就清醒了。

太监是内廷的人!

内宫被视为皇帝的私人领地,管理太监的是二十四衙门,和外官没有关系。

对外官而言,内宫是不能随意染指的“禁区”。

内监犯法应由其内廷衙门处理,绝不由外朝官员决定。

这是祖制,也是皇权对于内宫的保护,如果外官能随意处置太监,那这太监听谁的?

更何况,现在魏忠贤当权,他这是撞在刀口上了!

“舅父,”林汝翥低着头,“我是一时激愤,没忍住……”

叶向高听完,脸色铁青。私自处刑太监,这罪可大可小,就看皇上态度。

可最近皇上正在清理内廷,这个时候出了这种事,你让皇上怎么想?

他盯着林汝翥看了好一会儿,下巴抖了抖。

骂也无用。

事已经闯了,当务之急是怎么把人保住。

叶向高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立即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现在马上走,不要去衙门,不要回家,直接出城,去遵化。”

“遵化?”林汝翥一愣。

“巡抚邓渼在遵化军门狱。我与其有旧,他早些年就弹劾过魏忠贤。你去找他,就说——就说你是去投案自首的,请他把你收监,关在军门狱里。”

林汝翥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适。

叶向高抬手止住他:“不要耽搁。立即去!这边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汝翥朝叶向高跪地磕了个头,起身就往外跑。

叶向高坐在案前,桌上的致仕疏摊在那里,只写了几句,还被一大滩墨给洇了。

外甥惹了这祸,躲是躲不掉的,让他跑也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不然和那万燝一样,还没等求情,人就被按那打上一百杖。

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只可惜,自那封让魏忠贤解权的奏疏过后,和东林这边也愈行愈远,现在连个帮手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