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龙锡接过奏疏,扫了一眼,看到和惠王相关,就知道是个烫手山芋。
惠王自辩疏一事,内阁中人也清楚,更加知道如今和惠王相关的事不好沾手。
更让人不敢下场的原因,从根上来说是皇上的态度。
内阁本就是协助皇上参议朝政的机构,而首辅更是连接皇上与朝堂的重要职务。
但是皇上好像并不在意内阁。
接连几任首辅被弹劾,他都不管不问。若是不喜和魏忠贤有关的,那就直接任命便是。
但是皇上也从未下令谁来接任首辅,只是任由首辅被弹劾去职, 然后一个个按着资历轮上去。
钱龙锡没多考虑,转手就递给了来宗道这个次辅。
李国??在写致仕疏的事全场都知道,按照之前的情况,皇上也不会留人。
来宗道马上就是下一任首辅了。
来宗道捏着手里的奏疏,看了一圈周围,一个个阁老低头避免视线和他交流。
还是回到了李国??面前:“李阁老,之前惠王那道自辩疏,皇上留中不发……如今却把这个发下来,你怎么看?”
“圣上的心思谁能猜。”李国??头也没抬,继续看着自己写的致仕疏。
两人虽然都被弹劾与魏忠贤有关,但其实两人也真是没什么交情。
“那李阁老的意思?”来宗道厚着脸皮继续问道。
将来如何是将来,反正今天在位的首辅,是你李国??。
李国??拿回奏疏,放在案角,“老夫近日身体越发不济,乞休的奏稿已经写就,不日便上。这等事,老夫不便再多置喙。还是次辅拿主意吧。”
你来宗道不要脸,我李国??马上连内阁都不待了,要直接回家去了,还要什么脸。
来宗道心里暗道老狐狸,嘴上却道:“李阁老这是什么话。首辅在位一日,便镇一日的场子。晚辈资历浅,哪敢擅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持。
可还是李国??更硬气,实属无欲则刚。
沉默了半晌,来宗道退了一步道:“要不……就下礼部议?”
既然谁也不想背锅那就都不背,内阁是不是有担当也不重要。
反正这奏疏到了礼部也要拖上十天半月,这些时间有空的话就慢慢研究呗。
而且现在朝中要紧的事这么多,谁都不想被一份藩王姻亲的事给拖住?
其实按照常例,这种事都不用下内阁,皇上直接着人去一趟荆州,要么核实一遍,要么让人去申斥一番就是了。
哪用费这功夫?
提笔在手,李国??略一思索。
估计皇上也是被惠王那自辩疏吓到了,这会是拿这不咸不淡的事壮胆呢。
可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了,最好就是拖到他离开内阁还悬而不定就最好。
抬手便写下:“所奏王府姻亲倚势牟利一节,着礼部,都察院会同该省布政、按察二司,查核实情,分别议处。”
短短一句话,把定夺权、核查权、议处权,全推了出去。
内阁既不说该严办,也不说该宽纵,只做个承转的枢纽,半分责任也不担。
而且礼部加都察院,再加上湖广,来回文书也要两月。
等有结果,自己早不再朝了。
甚妙!
票拟回上去,朱由检看到之后也没多想。
拖着就拖着吧,多查验一番也好。
转手批了准字发了下去。
旨意到了都察院里,曹于汴听后只抚着花白胡须,冷声嗤笑:“这首辅李国??要走,次辅来宗道也不敢担事。如今这帮阁老,一个赛一个猴精。”
皇上年轻,遇事慌乱,那是正常的。
面对惠王那般胡搅蛮缠,皇上应对确实失了分寸,但这也正是内阁存在的原因。
旁边的佥御史提醒道:“曹都宪,张允复他们这些言官怕是不会放过这机会。”
拔出萝卜带出泥,抓住一个由头死命猜测着往后弹劾,那是言官的基本功。
现在有御史弹劾惠王姻亲,而且内容也和海外一事有相关,原本因为皇上压着惠王自辩疏,这帮言官不好动作。
如今就是顺理成章了。
曹于汴点点头:“这些后辈啊,总以为抓住了把柄,就能掀翻一座山。这些藩王,从来不是靠把柄就能掀的。真要动惠王,得皇上点头才行。皇上不点头,任你怎么闹,最后也不过是挠挠痒罢了。”
在他看来,这事再怎么样,皇上最多也就下旨申斥一番就是了。
毕竟这惠王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软柿子,皇上根基不稳,拿这惠王没办法。
而且藩王哪是这么好办的?
这两百多年来,被办的藩王哪个不是闹得天怒人怨才倒了的?
至于惠王?
远的不说,就说去年,人家还拿出了三十万石粮食赈灾。
怕是反过来深得荆州民心哟。
曹于汴心思回转立即下了令,“都察院在京一干人等不得参与此事!礼部要来问,就推到湖广按察司去。”
都宪发话,都察院人人都闭上了嘴。
可礼部尚书正是内阁李标,在他暗示下,礼部的人就当没看到。
崇祯元年五月初六,常朝。
晨雾未散,皇极门外丹陛之上,百官按班序立。
朱由检高居御座,龙袍垂着墨色的边,脸色比晨雾还沉。
辽东军饷、西南催粮、陕西旱灾,桩桩都是火烧眉毛的事。
方才户部奏报辽东军饷缺口六十万两,请拨内帑。
朱由检的火气就冒了起来。
他的内帑没这么多银子,预估今年一年不到两百万,实际可能会差到一百余万两。
一次要他拨出内帑一年一半,他日子还过不过了?
还真让皇帝吃咸菜?
硬撑着脸,等诸事奏毕,正待退朝,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人,笏板高举,正是礼科给事中张允复。
“臣有奏。”
张允复声音清亮,满朝皆闻,“湖广巡按奏惠王姻亲倚势把持江陵商行、侵夺民利一事,臣以为非寻常细故。”
朱由检眉头紧蹙。
这事是能放朝会上说的?
内阁的处置他就觉得挺好,反正再多查查,时间久了甚至不管也就是了。如果当地真有民怨,那下旨说两句就好了。
现在放朝会上论,万一真谈出个好歹来……
朱由检冷着声音道:“已有旨着下司会同地方查核,待回报再议。”
这话已经明了。今日不谈惠王的事,你给我按住话头。
可张允复今日是有备而来,正要借题发挥,怎肯就此退下。
他躬身一礼,话锋戳乱朱由检的心:“陛下!臣以为,姻亲之弊,其表在商,其根在海。三家庶民,何能垄断一府海货?皆因背后有王府船队为之转运。惠王名下海船数十艘,往来南洋、吕宋,岁入巨万,皆不入户部,尽入私囊。此所谓藩王交通外番、私擅海禁是也!”
此言一出,班列如麦浪微动,诸多老臣心中不住感叹:还是年轻人勇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