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识穴
第二天早上,陆展元比钟声先醒了。
他躺在硬板床上,窗纸还没白。但他不觉得困,反而觉得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轻快——像睡了一整夜之后,身体自己充好了电。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套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院子里还是暗的,天边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空气冷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潮气。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刻意深呼吸,就是自然而然地吸满了。
他忽然想到段誉昨天说的话——让它自己来,自己走。
他没有多想,抬脚往后山走。小径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没有在意。他走进那片松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段誉已经到了。
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背挺得很直。晨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照出一道一道的光纹。他没有动,连呼吸都看不出来——像一尊石像。
陆展元不敢出声。他在离段誉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也学着闭上眼睛,试着进入昨天那个状态。
风来了,松针沙沙响。
他自己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觉得身体里那根隐隐约约又出现了,但没有昨天那么清晰。他试着不去想它,只是听松针的声音。那根线反而慢慢变得清楚了一些。
来得刚好。
他睁开眼睛。段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眼了,正在看他。
过来坐。
陆展元走过去,在石头旁边的一块小一点的石头上坐下。段誉没有马上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石面上。
纸上画着一个人——不,是一个人的轮廓。从头顶到脚底,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点和线。点有大有小,线有粗有细,有的连在一起,有的单独标着。旁边写着很小的字。
这是什么?
人体经络穴位图。
陆展元低头仔细看。图上画的人形是正面和背面两张,正面的从头顶到脚趾,标了几十个点,每个点旁边都有名字——……背面的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腰阳关……
你昨天感觉到气,已经比很多人强了。段誉说,但感觉到了还不够——你得知道气在身体里走的路。
他伸出手指,点在图上人形的位置——胸口正中。
这里。你昨天说的肚脐下面的感觉,走到这里了吗?
陆展元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停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自己肚脐下面两指的地方,就停在这里了,没有再往上走。
段誉点了点头。
正常的。气从丹田聚起来,要走到胸口,需要经过一段路。这条路有几道关——你现在一道都没打开。
打开?怎么打开?
认穴位,知道每一处的位置,知道气走到那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然后每天练呼吸法,让气自己一点一点地冲过去。
段誉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今天先不练呼吸了。把这图上正面三十六个穴位的名字和位置记住。
陆展元低头看着那张图,密密麻麻的字和点,三十六个——他觉得头有点大。
段师父,我记性还行,但三十六个——
不多。段誉说,我当年学的时候,一天记了七十二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松针碎。
背完了,来找我。我在前院。
说完他转身走了。布鞋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
陆展元一个人坐在石头前,对着那张经络图,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背。
他没有死记硬背。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那张图,一边看名字一边在自己身上找位置——在头顶,在胸口正中,在肚脐下两指……每找到一个位置,他就用手指按一下,记住那个地方的感觉。有些位置按下去酸酸的,有些按下去麻麻的,有些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皮肉。
他背了一个多时辰。正面三十六个穴位的名字和位置,他全部记下来了。他又从头到尾复习了一遍——手按在对应的位置,默念名字,确认没有记错。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松针,往寺里走。
段誉在前院的银杏树下喝茶。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小香炉,炉里插着一根香,已经烧到一半了。旁边放着一本书——不是佛经,封面上没有字,纸已经发黄了。
背完了?
段誉把香炉推到一边,在桌面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你说说看——气从丹田走到膻中,中间要经过哪些穴位?
陆展元想了想,在自己身上指过去:气海——这是丹田的位置。往上走,石门、关元——然后到中脘,再走——他的手指停在自己胸口,膻中。
顺序没错。但漏了两个。
陆展元又想了想,从气海往上重新过了一遍,还是没发现。
神阙下面还有一个,阴交。中脘和膻中之间还有一个,巨阙。
段誉放下茶碗。
背穴位不是背名单。你要知道这条路每一步的顺序——就像走路一样,少踩一步,就可能走错。
陆展元在心里重新记了一遍,把阴交和巨阙插进去。这次他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走了一遍——从气海往上,阴交、石门、关元、中脘、巨阙、膻中。每一步都对应着身体上的位置,他用手按了一遍。
记住了。
段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下午再背背面的。
背面也有?
背面有二十八个。
陆展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下午,他又回到松林里。太阳晒着,松林的阴凉里反而很舒服。他把图翻到背面——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到尾骨。他换了个方法背——不止用手指按,还闭着眼睛想象气从头顶沿着脊背往下流,每经过一个穴位就停一下,记住那个位置。
背到的时候——在腰后面,脊椎正中偏下——他的手指按上去,忽然觉得那根动了一下。不是清晰的移动,是一个极轻的跳,像鱼在水面上翻了个身。
他愣住了。
又按了一下——什么也没有了。
他想了想,没有追着找。回到图上,继续往下背。
傍晚,他把背面的二十八穴位也记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松林里走出来。夕阳把苍山染成了金色,寺院的灰瓦顶上泛起一层暖光。院子里有一个僧人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唰——唰——很有节奏。
陆展元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发现那个僧人扫地的节奏,和呼吸很像。
(本章完)